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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1 / 2)

“师父,师父,师父……”

不成调的声音从霍延干裂的唇间溢出来,他一声声地唤着,唤着这个百年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刻进骨髓融进血液的称呼。

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昨日夏至阵法光华彻底熄灭,洞窟重归死寂,他便再未挪动分毫,静静矗立在冰棺旁,等待棺中躯体一个细微的动静。

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神识探出地面,看见外界日升月落。直至太阳落下,棺中的人依旧安静得如同一幅被永恒定格的画,了无生机。

失败了?

这个念头随着洞内的寒气浸入霍延早已麻木的心口。痛感迟滞而钝重。是啊,逆天改命,强挽魂归,此等亵渎天道的禁阵,失败了才是常理,成功了才是异数。这百年孤注一掷,原就该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可是……可是……

百年心血,百次剜心,百载孤寂守望,难道最终只换回一场空等?连一个眼神,一声呼吸,甚至只是睁眼看这世间一瞬都得不到?

他不允许。

绝望催生出更为偏执的力量,他像一株根系死死抓住悬崖的枯木,固执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又是漫长的一日,外界的天光再一次黯淡下去,又一个黑夜即将降临——或许是他等待的第二个黑夜,或许已是第三个,他已无心去想——就在光线将熄未熄、昏暗最为浓稠的刹那。

他看见了。

棺中搭在鲛绡上的手指,指尖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霍延的呼吸骤然停止。

紧接着,那排静止了百年的睫羽,在苍白眼睑上极轻地颤了颤,如同冰封的蝶翼试图挣脱束缚。一下,两下……在霍延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声中,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冰雾般的迷茫。接着,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收缩,映出洞窟顶部模糊的幽蓝光影,也映出了霍延那张因极度震惊与狂喜而扭曲的脸庞。

成功了。

足以将人溺毙的狂喜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海啸轰然冲垮了霍延。来不及确认,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上前,双臂收拢,将棺中的身躯紧密地拥入怀中。

“师父……!”又一滴滚烫的血泪从他眼眶中跌落,砸在江屿白冰凉的颈侧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惊心的湿痕。

他等了太久。等到信念成灰又复燃,等到恨意蚀骨疼痛,在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日夜,将记忆里那张脸反复咀嚼,直至血肉模糊、神魂俱痛;等到自己疯魔痴傻,恨不得就此了断,追随师尊消散的身影而去,等到他以为再也等不下去。

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

“唔……”

他太激动,施加的力道对于这具身躯来说太大了,江屿白有些难受地发出一道气声。

霍延浑身一僵,狂喜瞬间被惊惧取代,他慌忙松开手臂,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因刚才的窒息感泛上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

他意识到师尊的身体如今脆弱不堪。

百年冰封,心脉曾被他的剑彻底贯穿,虽以无数天材地宝和龙骨心头血吊住一线生机、缓慢温养,但躯壳内部终究是魂魄离体、生机断绝了百年。如今魂魄强行归位,就像将一缕微弱的火苗投入冰冷残破的炉膛,能重新点燃已是奇迹,哪堪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摧折?

现在的师尊,是一尊刚刚拼凑起来的琉璃,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震碎。

江屿白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迟缓沉重,像生锈的机括在勉强运转,泵出的血液似乎都是凉的,无法将暖意送达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积攒了许久力气,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视野也模糊晃动。感官正在缓慢地、杂乱地复苏,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他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轻微地在霍延的袖子上,轻轻勾了一下。

“……冷。”

霍延一听,忙将江屿白从棺中横抱起来,朝着寝宫疾掠而去。

回到这个他百年也未曾住过一夜的地方,霍延弹指间便召出数团魔焰,它们悬停在半空,散发出稳而柔和的热力。

江屿白被轻柔地放置在宽大柔软的寝床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丝绸,随即又被不知何种灵兽绒毛织就的锦被层层包裹,被子很轻,也很暖,但无济于事。

寒意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血液流得太慢,心脏跳得太无力,被褥外的温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壳,无法渗透分毫。他依旧冷得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霍延触及他裸露在被外的腕骨,触感冰冷得让他心惊肉跳。没有丝毫犹豫,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上了床,将江屿白小心翼翼地拥入自己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这份刺骨的寒冷。

可是这样一对比,他的身体又太烫了,江屿白被烫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对上了霍延的眼睛。那双曾经沉郁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泪痕迹,显得狼狈又疯狂。

他积攒着力气,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终于问道:

“……为……什么?”

现在,轮到他来问“为什么”了。

他没有问完,可霍延已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未竟的问句。

所以,为什么要如此耗尽心力,复活他呢?

霍延看着他,看着这双终于再次为他睁开的眼睛,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就让他神魂战栗,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活着的,会呼吸的,有思想的,会用这双漂亮眼睛看着他的师尊……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

心魔在识海深处,同样注视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是曾经让他诞生的恨与执的源头,如今就这样虚弱地睁开,里面盛着纯粹的困惑。他能感受到霍延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炸开的狂跳。他知道霍延要说什么。

果然,霍延动了。

他坐起身,裹在江屿白身上的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他执起江屿白如今伶仃如玉的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眼前。

江屿白没有力气抽回,只能任他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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