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2 / 4)
“嗯?”见下属还有话要说,霍延不耐地发出一个音节。
“尊主,那楚岱剑势浩大,对魔气似有独特克制之法,兄弟们结阵亦难以困住他,被他牵扯了大量兵力!而玄天宗那位周苓,她修为又有精进,身法诡谲,尤擅土遁匿形,趁着混乱,已经闯过内宫防线了。”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自殿外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的殿门砸了进来:“霍延,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
江屿白魂体微动。清朗中带着熟悉的干脆劲儿,加上“玄天宗”的前缀,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个总是气鼓鼓又心地赤诚的橙衣少女。
果然,不等霍延做出反应,也不等侍卫通传,殿门处光影一晃,一道高挑身影已如疾风般掠了进来,足尖在墨玉地面上一点声响也无,稳稳立在殿心。
百年光阴,足以让青涩彻底褪去,昔日的橙衣少女已长成风华内蕴的女子。身量修长高挑,气质凛冽逼人,马尾高高束起,眉间缀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印记,周身灵力圆融内敛,赫然已经是一个元婴期修士。正是周苓。
时光磨去了她脸上的稚气,却未曾改变她眼中那份明亮与直接,她显然对这座守卫森严的魔宫并不陌生,目光只一扫,便落在霍延身上,随即大步流星走到他身侧,开口便是直来直去:
“已经第一百年了,今年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要看他一眼。”
霍延眼皮都没抬,问她:“周衍放心让你一人闯我魔宫?”
“别跟我扯开话题。”
周衍此刻正坐镇玄天宗,为她此行顶住门中诸多压力与不解。周苓抱起手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具压迫感,她看见霍延刚刚合上的寒玉盒,说:“既然你药已炼好,正好要过去,我便随你一起。”
霍延站了起来,没再拦她,“走吧。”
周苓举步跟上,他们穿过空旷的主殿,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霍延单手推开,里面是一间寝宫。
虽然说是寝宫,但这里更像是一间陈列室。房间宽敞洁净,陈设简单到刻板,几件家具规矩待在应处,纤尘不染。一榻一几一柜,再无多余。被褥叠得方正整齐,没有熏香杂物,没有人味,也没有生活的痕迹。
江屿白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已知道,这百年间,霍延真正的寝处并非此地。
霍延径直走向西侧的博古架。架上有一盆寻常的翠云草,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玉花盆的底部,向左缓缓转动了三圈。
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向下延伸的洞口,刺骨的寒意顿时扑面而来。
霍延面色不变,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浓稠的黑暗,身影瞬间被吞噬。周苓抿了抿唇,周身自动浮现一层柔和的灵光,将她包裹其中,抵御寒气,也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范围,跟了进去。
江屿白的魂体无需行走,自然被牵引着飘入。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人工开凿的石阶,粗糙整齐。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但那股寒意也随之增长。
此刻外界是初夏六月,阳光炽烈,万物蓬勃。但这里深入地下,不见天光,通道的石壁逐渐变成了雪山寒石。
这种石头产自极北万载冰川之下,触手冰寒刺骨,能自发地释放阴寒之气,是保存尸身的绝佳材料。而此处的寒石数量之多,品质之纯,令人咋舌。它们被巧妙地嵌入墙壁、铺作阶梯,甚至头顶的穹窿,共同构筑了一个永恒严寒的囚笼。
周苓已是元婴后期修士,寒暑不侵本是寻常,但在此地,她护体灵光外的空气都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须臾便结为冰屑。她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才能保持血脉通畅,不被冻僵。
走在前面一步之遥的霍延却仿若未觉,他没有动用灵力,裸露在外的脖颈却不见丝毫冻伤的青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下走着。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每月剖心取血之痛,习惯百年静寂,也习惯这日夜相伴的寒冷。
石阶漫长,仿佛通往九幽。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直至最后一级踏尽,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台阶尽头是一个一个延伸出去的圆形平台上,平台前方,便是洞窟的中心。
一具冰棺静静地安置在那。
棺体并非普通寒冰,而是通体透明如最上等水晶的万载玄冰髓雕琢而成,森寒白气从棺体不断袅袅升起。
双眸全黑的心魔正盘膝坐在旁,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棺盖上,另一只手虚抬,掌心持续涌出浓稠如墨的魔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玄冰棺中,护住里面的躯体不被寒气侵蚀。
周苓看见了,加快脚步,越过霍延,几乎是冲到了冰棺旁,她顾不上维持修士的从容风仪,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内。
玄冰通透无比,棺内情景一览无余。
内部的空间比寻常棺椁大了近一倍,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安卧。而此刻,以深海鲛绡铺就的柔软衬垫上,只有一道身影静静躺在其中。
月白色的内衫柔软熨帖,更衬得那人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头墨发如云铺散在身下,发梢规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一双毛茸茸的漆黑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一条蓬松硕大的狐尾也安静地蜷在身侧。
正是江屿白魂魄已散,仅靠逆天手段保存一线生机的身躯。
周苓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冰冷的棺盖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棺中那张脸。
一百年了。
这张面容,她已整整一百年未曾亲眼得见,却在记忆深处被反复勾勒,从未褪色。
上一次见他真容,是在秘境古阵之中。他褪去“燕七”平凡的外壳,露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容颜与狐相,于漫天剑影与杀阵中心,云淡风轻地抬手,以一滴水、几缕藤,便让玄天宗引以为傲的杀伐大阵土崩瓦解。那一刻他风采无双,仿佛世间规则皆在掌中。强大,神秘,近乎非人。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同一处地方,却已是天地倾覆,血色漫天。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霍延那柄断裂重铸的剑,鲜血染红了衣袍,俊美的脸上沾染了血污与尘土,所有光华尽数碎裂,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与沉寂。
而现在……
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像一尊精心保管的玉像,美丽,易碎,了无生机。
不过,他脸上虽无半分血色,身体也清减脆弱得让人心惊,但面容干净恬淡,不见任何血污,仿佛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安眠。衣衫整洁如新,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安置,一丝不乱;就连象征非人身份的狐耳与狐尾,绒毛都蓬松顺滑,显然被人日复一日,极尽耐心地梳理呵护着。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照料背后是谁的手笔,根本无需猜测。
霍延走了过来,轻柔地将棺中人的上半身托起,让他虚软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成本能。
他先是撩开江屿白的额发,捋到耳后,替他整理好些微凌乱的发丝,才拿起玉匙,从器皿中舀起一勺药液。
喂药的过程十分精细,一具魂魄离体百年的身躯无法配合吞咽。霍延要先小心地捏开下颌,这力道需十分精准——既要迫使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又不能留下任何掐痕。
再将玉匙边缘抵住齿关,缓慢地将药液倾入。紧接着,他必须立刻松开手,指尖凝聚起灵力,轻抚过咽喉,辅助药液滑入食道。
仅仅一勺,就需要如此繁琐的步骤。
随他们而来的江屿白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以第三视角看别人给自己的身体喂药是一个有些新奇和奇怪的体验,但霍延看起来十分熟练,舀药、倾入、抚喉……他一勺一勺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自始至终没有洒出一滴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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