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韩太太说的事，其实与安峰的关系更深一些。九年前，韩太太还是财经记者，由于工作的关系认识了当时正意气风发的安峰。安峰出手阔绰，即便是对于像韩太太这样资历尚浅的记者都非常有礼貌，时不时便有些礼物相赠。一来二往的，两人的关系也算是亲近了。

有一次，安峰向她提了一个要求，希望韩太太能够以暗访记者的身份去做一家电子厂的负面报道，并许诺事成之后，不仅能给她一笔巨额的报酬，还会帮助运作，让她的报道获得当年新闻奖。那时候，韩太太与韩公子的恋情正处于胶着状态。她认为要是自己能借着获奖的荣光，嫁入豪门的可能性也便多了几分。于是，便同意了。接下来两周，韩太太被安排进了电子厂，各种查访、各种证据收集，却发现那家电子厂其实是一家生产规范、质量检测严密，就连非常容易被忽视的环保问题，这家工厂都处处合规。韩太太很纳闷，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着笔。

此时的安峰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直接将一摞自己整理好的材料扔给韩太太，让她照着发稿。韩太太当时也很犹豫，因为这样的稿件实在是太失实了。安峰则告诉她，稿件只要从媒体上发出来，所有人只会看到表面上的愤怒，根本没有人在乎里面的真相。而这家厂瞬间信誉崩盘，离破产也就是一步之遥了。还有什么力量来追究这报道文字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在金钱和荣耀的诱惑下，韩太太整理好文稿，在媒体上发了整整一周。安峰也花钱找了大量水军，指责怒骂着电子厂的种种假冒伪劣。然而，他们的污蔑并没有走太远，这家电子厂顶住了第一周铺天盖地的谩骂，有理有据地进行还击。从第二周开始，他们拿出了所有的质检报告、官方证明，并开始追究失实报道者的责任。

韩太太开始慌了，她找到安峰，安峰似乎比她更慌，满口都是推诿甩锅之词。再后来，竟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韩太太这时候才想起去调查安峰要把这家电子厂搞破产的原因。费了不少功夫，韩太太查出来，这家电子厂新签了一家手机生产商，生产商下了大量的订单，在支付完少量的订金后，货款一直未付。而这个手机品牌则是当年安峰重金投资设立的。

韩太太在财经这条线也做了几年，专业的敏锐性还是有的。前辈指点她，这一看便是一个拉替死鬼的局。安峰的投资的手机品牌资金链想必是断了，投下去的资金不知所踪，但暂且还瞒着，没人知道。只不过在前期订了大批的货，付不出尾款，再拖下去，电子厂作为供应商必然要起诉他。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向公众和投资人交代。于是，索性将供应商搞死，利用媒体曝光他们产品质量不过关，电子厂要是撑不住，直接破产了。那安峰便可以将自己手机产品延期的问题推到电子厂身上，接下来，该打官司就打官司，该继续融资就继续融资，这个故事终究能够圆下去。

“不对。”韩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被我打断，“安峰自己就是投资人，他需要向谁交代？”

韩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九年前，安总可不是现在说一不二的安总。那时候的他只是晏家的上门女婿，丈人给了些资产让他去做投资，其实更多是有试试看他能力如何的意思。你说他需要向谁交代？说好拿去投资的钱去了哪里，又有谁能知道。”

我愕然，接着说，“原来是这样。就为了掩盖自己的问题，对合作的厂商竟然下这种黑手，这位安总的心思真够歹毒的。”

韩太太点点头，“我想明白了这点，自然气得要命，便去找安峰算账。我记得那天在他办公室里，我将我的想法都说了出来，骂他卑鄙无耻，就为了掩饰自己的问题，给别人不留活路。我还威胁，如果他不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会立刻把他的所作所为都告诉晏家父母。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安峰笑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唇角轻轻向上勾了一下。这个笑让我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寒毛倒立，让人浑身发凉。他抬起了手，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一格一格地调大了我身后电视的音量。我回过头看去，是新闻在报道晏家夫妇在国外旅游时，乘坐的直升飞机出事，坠毁在了山上，机组九人无一生还。这个场景太可怕了，我当时一阵晕眩，竟晕倒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韩太太一边说，一边回忆已经过去多年的记忆，可她的嘴唇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足见这个事情给她带来了多少心理阴影。我问道，“你觉得晏家夫妇的死，跟安峰有关系？”

韩太太抬头看着我，双眼充满了恐惧，她的牙齿用力咬着嘴唇，恨恨地说，“我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我说的话，可是，有些事情就像是有一根线，拼命牵着你的脑子就朝那个方向去想。我在他办公室晕倒之后，很快就醒过来。他那时候正在接电话，跟对方说的是拉丁语。只有两句，一句是，看到了新闻了，没有辜负我的信任。第二句是，钱会按照你们给的方式打过去，合作愉快。我能听懂拉丁语，我大学辅修的就是拉丁语。他在跟谁打电话，说的是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想。我吓得根本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离开了。”韩太太说到这里，一口气将半杯酒喝下，总算稳定了心绪，继续说，“我也是运气不错，后来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怀孕了。靠着这个孩子，我嫁给了我老公，他那时候很爱我，不仅有为了我跟全家翻脸的勇气，还有帮我摆平电子厂事件的能力。紧接着结婚、安胎，我刻意远离了与晏家的消息。但是，安峰的这件事一直梗在我心里，尤其是我知道晶晶学姐自父母出事后，一直状态不好，我心里就更难受。”

我惊住了，仔细地辨别她说的每句话，并没有说谎和胡编的痕迹，听到她再提到晏晶晶，我又忍不住追问，“你后来还见过晏晶晶？”

韩太太看了我一眼，蓦然点点头，“几个月后，在一个私人的社交场合遇到了一次。你听说过我跟晶晶学姐长得很像吧，可那天，我们两一点都不像。我是因为怀孕胖了十几年，脸就跟发起的面团一样。而晶晶学姐，她好久都没有出过家门了，整个人干枯消瘦，没有任何神采。我忍不住去跟她说话，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很温和地嘱咐我孕期的注意事项。我问她近况怎样，她给我说了最近在吃的一些药，都是一些精神类的药品。她还说她争取三天减少对一种药物的依赖。半个月后，就可以不用再吃药了。”

韩太太说到这里，像是被哽住了，话也说不下去。我接着问，“晏晶晶是个意志力非常坚强的人，她说要戒掉药依赖，那是应该做到的。后来呢？”<

韩太太冷笑了一声，说，“没有后来了，她没有活到两周后。十天之后，她便在动物园出了事，被猛兽咬死了。”韩太太看着我，把话说到这里，她已经放开了自己的情绪，“我后来做了好多好多次梦，我不断梦见是安峰杀了晶晶学姐，晶晶学姐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在猛兽区跟安峰吵架，吵到自己开门下车呢？我甚至不断在想，是不是那天我跟学姐说话被安峰看到了，他起了疑心，所以下了手。我被这个念头折磨了好几个月，后来生完孩子之后，我觉得我又有勇气了，我又去找了一次安峰。

我再次诧异，“你后来还找过安峰？”

“对，想不到吧。我也曾经有过这么冲动，这么不现实的时候。”韩太太轻轻苦笑了一下，“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是想问个清楚。不过那次，安峰倒是很正常，很有耐心地接待了我。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尤陈李律师。安峰让尤律师给我详细解释了一遍事发经过，还给我看了晶晶学姐的保险调查的卷宗。我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认为是晶晶学姐红颜薄命吧。”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思索了一会，再抬起头的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一份主意。盯着她问道，“这份保险索偿的卷宗，你那里还有么？”

韩太太皱着眉想了一会，“我得回去找找，他给我的是扫描版，在旧电脑中也许可以找到。”说完，她又立刻想到我们之间的官司，试探性地问，“如果我找到了给你，那采星集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略作沉思，说道：“我只要求一点，必须承认故事是eva的。至于你怎么得到的，是误会还是误拾的，我不在乎。之前的赌约，我也不与你计较。”

韩太太立刻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小唯。我之前确实做得不对，但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我们两家还可以是朋友。”

不知什么缘故，我偏偏只觉得她这一句道歉还有几分诚意在里面。

韩太太要回去找卷宗，也不再多停留，匆匆离开了。

我从包房走出来，外面还有三两个服务员正在收拾场地。天台上的风猛烈地往屋里灌，只将那些满朵绽放的牡丹、玫瑰吹得乱晃，一副惨遭蹂躏的可怜模样。我走到天台上，只见有一大团浓厚的乌云压在城市上方，遮住了大多数的阳光。天变得很暗，却又不是彻底的漆黑，像是在鬼怪神话说描绘的那个人魔不分的混沌时刻。有剧烈的风四处涌动，鼓满了我轻柔飘逸的长裙，将宽大的裙摆用力往后扯，仿佛拉起的战旗。我像一个猎魔人一样站在那里，久久未动。雨，还未下，一道明亮的闪电冷不丁地划过长空，我再次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那个泥泞不堪的雨水中，晏晶晶拖着残破步履孤独前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