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1）

送走了老师，我片刻也不耽误，迅速找来那本《采星集》。扉页上是作者韩星辰母女亲昵靠在一起的照片。我越看便越觉得齿冷，抄袭剽窃的案子我也算是没少接触，可偷到这样彻底的、不要脸程度的，却也实在是非常罕见。当初eva为了能翘课出去玩，憋着劲地看书，给我讲故事。每个故事都说得新鲜有趣、充满童真。我顺手记录整理下来，尽量保持了孩子的语言风格，只在些许的字句上做了些调整，让故事读起来更加通顺自然。而这本《采星集》几乎就是逐字逐句地照搬全抄。而采星集这个名字，则是源于其中的一个故事，是说从前有一个小女孩缠着爸爸摘星星。爸爸架起了很高的梯子，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在空中一晃，裹住了。爸爸告诉女孩，星星抓住了，就在布袋里，以后只有在晴天的夜晚，我们才能偷偷看看她。女孩等呀等，第二天，晚上下雨了，第三天又下雨了。一直等到第四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晴夜。爸爸将星星从布袋里拿出来，小心地放进了女孩的眼睛里。女孩很迷惑，问为什么我看不见呢？爸爸拿出手机，给女孩拍了一张照片。在晴夜之下，女孩清澈的双眸里，有无数星星在畅游。女孩很高兴。隔了几天，女孩又想玩星星。爸爸让她的双手鞠起了一本水，幕布一晃，幽深的夜色下，星光就像小蝌蚪一样在聚集在了她的手里。接着，女孩的爸爸又用镜子、萤火虫、灯光，让女孩只要想要，星星就可以出现在她身边。后来，女孩慢慢长大了，有一天仓库里进了老鼠，咬破了裹星星的布。女孩很伤心，爸爸说我们把布缝好，再搭个梯子采一颗新的星星回来。女孩摇摇头，说也许老鼠是星星的朋友，星星想回家了，那就让它呆在天上吧。爸爸摸了摸女孩的头，欣慰地说，我的小丫头自己也闪闪发光，变成了一颗星星。

采星星的这个故事我当时只觉得有意思，如今再读，又多了几分感触。合上书本，我闭目沉思了一会，完全可以想象eva会是怎样的伤心难过。她本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将自己的故事书借给她看。可是转过头，朋友将故事占为己有，还对前来质问的eva驳斥出手。我气坏了，世上竟能有蛮横无理到如此程度，我无比心疼eva，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背叛，这强度似乎有些烈过头了。

我心里将整个事情盘算了一遍，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疏忽。当时做手稿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太多，只是随便买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笔记本，手抄录了eva说的故事，在旁边画了一些小花小草做装饰，做成手账的样子。手稿丢了还真就是丢了，并没有别的佐证证据。如今是我们提出韩家剽窃，举证责任自然在我们这方。她们要是死咬着不承认，日后证明起来当真是有不小的难度。

不过事情或许不会有对簿公堂的时候，我心里既没有特别乐观或是悲观，总想着先看看韩家人的态度再说。当晚便将eva好好安慰了一番，又将这些意见与王卓简单交换了一下。王卓虽然生气，但也同意第二天我先与韩太太见面谈一谈之后再说。

第二日一早，送了eva上学，自己便开车前往韩家。

韩星辰的爷爷曾有南滨市首富之称，名头响亮，富甲一方。但家里的生意到了韩父接手的时候便没落了许多，好在底子尚在，仍是保持了一家子的体面。韩星辰的父亲是独子，原本有个门当户对的白富美女友，却被后来的韩太太横刀夺爱，抢先领了证。白富美女友家随即断了与韩家的生意往来，造成巨量损失。导致这位财经记者出身的韩太太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受韩家人待见。可她生性就是要强，婚后几年的时间里连续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个个从小补习班排满，恨不得琴棋书画歌舞骑射样样出众，她自己又拿了个教育博士的学位，出了几本育儿读物，成为了不温不火的教育专家。种种努力之下，再加上韩家这些年生意总算填补了回来，韩太太才真正算是在夫家站住了脚跟。韩星辰与eva原先关系倒是不错，我与韩太太也因此打了几次交道，当然也算是知道她的性格，也算是对她的处境稍有理解，简单概括起来，便是一个现代版的“王熙凤”。

韩家在滨海后山有一栋大别墅，密树掩映，清幽静谧，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和大铁门。我到得早，房屋四周还有未散的晨雾弥漫，空气格外清洌。韩太太还在那个圆弧形的泳池里游泳，家里佣人带我走过去。她也未见上来，纤细洁白的双腿在水里拍起一连串的水花，姿势优美舒展，像一条美艳的人鱼。

我只等她摆足了架子，裹着一条浴巾，湿淋淋却又毫不在乎地跟我打着招呼，“eva妈妈，不好意思呀，让你久等了。我每天早上4点起来写作，紧接着游泳一个小时，本来跟你约的时间是刚刚好的。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心情不太好，一直卡着写不动，搞得耽误了接下来的安排。你不会介意的吧？”她手里端着一盘蔬菜沙拉，冰冰冷冷的早餐，配合着冰冰凉凉的笑意，我当真担心在这初夏时节，她别着了凉。

我在她对面坐着，脸上也尽是虚浮的笑意，“怎么不介意，偏偏我就是介意啊。可是介意是我的主观感受，挨不着你也碰不着你，星辰妈妈你是可以完全不用在意的。但偷窃别人的作品用去牟利这种事就不一样了，可就涉及犯罪了。”我懒得跟她浪费时间绕圈，索性开门见山，直接将话挑明了说。

韩太太听我这样说话，柳眉一竖，手里那一盘沙拉也吃不下去了，“eva妈妈，原来你今天不是来道歉的呀。我跟星星一起写了书，怎么就变成你家的东西了？犯罪？什么是犯罪？你们这般空口白牙的污蔑就不是犯罪了？”

我盯着她看，她与梁薇、与enoka，甚至与孙玲珑都很像，精致的五官、细腻白皙的肌肤，让人分出哪些是天然哪些是人力。但光是浅浅看去，便教人觉得这样的长相满足了大众对于富贵美人的审美需求。“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韩太太心知肚明，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让人难堪么。这里是你们家，就没有必要这样装傻充愣了吧。”我说道。

韩太太眯着眼睛看着我，笑着说：“谁装傻充愣了，eva妈妈你想说我偷了你的东西，那就拿出证据来嘛。两手空空来家里说话又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做律师的，可是律师不是最讲究说话要有证据么。只要你能拿出来证明这本书是你写的，那我就认错。可若是拿不出来，那我也不为难你，只是请你尽快帮eva办转学，离开eyer。”

我看着她，又好笑又好气地说：“听这口气，韩太太是把eyer给买下来了？才能这样霸道蛮横。”

韩太太依旧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说话的时候，唇边浅浅露出两个梨涡，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甜美感觉，“其实我跟你eva妈妈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今天若你来跟我道个歉，那这事也就过去了。可也没有，那么大家闹起来，就算你不告我剽窃，那我得去告你诬陷。但我预估，我赢的概率比较大。而我这个人，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星星这性子也随我。你说，以后在家委会，还会有你说话的位置么？eva以后在eyer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我心中一沉，只觉得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韩太太会这般讨人厌。她既是这样的态度，那看来谈也是没用。我也懒得浪费时间，便站起身来，告辞道，“那我只能说，你太过自信了。我们没法谈，那就司法流程吧。你还喜欢加条件，那我也只好以牙还牙。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倘若最后是你输了官司，那也公平些，请让星星退学。可我也有些不确定，要是你把星星的eyer的学位也弄丢了，你在韩家未来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

我这些话说完，韩太太原本沉着的脸色隐隐一变，站起身来，带着嬉笑的目光地看着我，“eva妈妈，从前算是我小看你了，只听说你每次在家长课堂都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倒没有想到说话也这么厉害。只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跑来担心我能不能在家里站住脚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身上还沾着好大一块污点呢？”

我又觉好笑，“我有什么污点被韩太太你拿住了？”

韩太太笑了笑，当真拿出了手机，得意扬扬地在我面前晃了晃，“enoka生日派对上的asa，你就忘记了么，明明那天跟你那般恩爱。”她手机里显示的正是一张光线昏暗的照片。根本用不着细看，我就能准确地辨认出画面里两个正在热吻的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阳光帅气的asa。不知道是派对上的谁偷拍了这张照片，还流传到了韩太太手里。

我无奈道：“没想到韩太太你竟然还有这种爱好，这是准备拿来敲诈勒索我呢？还是打算卖个八卦杂志赚点稿费。”<

韩太太得意地将手机拿在手里玩弄，一面打量着我的反应，一面笑着说：“其实我还没想好拿来做什么。不过今天看到了你，我突然就有了想给你个机会。我们来比一场吧，你若是赢了，我就把照片删了，从此之后不再提此事。你若是输了，那就双手倒立走出去。怎么样？”

原来韩太太还是一个这样无聊的人。我冷笑着看她，问：“你想比什么？”

韩太太这次挑衅应是临时起意，事先倒也没想好，如今目光在泳池面上转了一圈，笑道：“比游泳吧，一万米，看谁速度快。”

我见那粼粼的水面，也不敢托大，只笑道，“我不会游泳，而且一万米太费时间了。简单点，比水下憋气，我们一起下去。谁先上来就算谁输。敢不敢？”

韩太太应当是水性极好的，听我这样说，满脸的不屑。下巴微微一扬，说：“那你去换件衣服……”

话没说完，我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打断道：“不用了，走。”

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也没有留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身子往侧倾倒，她只来得及猛吸了一口气，两人便双双摔进了泳池里，溅起无数水花。

韩太太不愧是每天早上都游泳的水系健将，在经历了最初一两秒的惊讶之后，迅速调整好情绪，浮在清澈的池水里，甚至还能睁开眼睛看着我。

水下的景色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阳光被清水捋成了一束一束金色的光条，又被水波冲散，疏疏密密地在眼前展开，像一匹华丽无限的锦缎展开，我从没有发现，连一个泳池的水里也能美到如此让人叹慕的程度。

我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如黑色的水草一般缠绕在我脸颊旁边。我仰着脸看着浮在我上方的韩太太，她的肌肤是那样苍白，被水光一照，细薄地透出微蓝色的血脉，流转映出水波粼粼。我轻轻向上游了游，停在她面前。下水已经两分钟了，韩太太显然开始感觉缺氧，五官开始有些扭曲，双手无意识地想抓些什么。又睁眼见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好胜心被激起，双拳紧握，死死地瞪着我。

她这幅濒临溺水却又拼命强撑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性格再如何要强，其实也只是肉体凡胎，如何能跟我比。我压根不用呼吸，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住在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韩太太的表情则越来越狰狞扭曲。2分30秒，我开始有些好奇这个女人会不会将自己活活憋死在水里时。眼前的韩太太忽然变了模样，她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晏晶晶。晏晶晶的脸也是这样的扭曲痛苦，旁边漂浮着许多黑色的长发，像缠绕住她的水草，也像一双双充满罪恶的黑手。正在夺走这个可怜女人所剩无几的生机。

犹如被雷劈中，我整个人呆愣住了。自从更换了电池，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再做过梦，更没有再梦见过晏晶晶了。我以为她放过了我，从今后，彼此两安。可又是为什么今天会在这里，一个完全陌生的水下环境，她变成了韩太太。

我揉了揉眼，再睁开的时候，晏晶晶又变回了韩太太。她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这项无聊的比试，踩着水花游了上去。

我依旧沉默在自己的震惊中，无法理解、无法解释。为什么又是晏晶晶？为什么这次是韩太太变成了晏晶晶？这世上当真有鬼魂么，只有机器人才能看见的那种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