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1）

王家兄妹与老父亲之间的疙瘩是冰冻三尺。从前三人只将问题晾在那里，未想过需要解决。但随着小儿子的出生，几人之间又有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王卓让人送了一大堆各种型号的纸尿片到王父家里，那架势足够孩子一年用量。接着又问清楚了奶粉的品牌，表示将来会定期买好奶粉送来，让王父不要再多操心。乔阿姨被他这一操作搞得哭笑不得，便来告知我。我则宽慰他，这就算是属于中国人独特的表达方式了，隐晦并且实在。将自己的态度藏进行为里面，既要让人心知肚明，又不至于太过煽情。<

王父应当也是接收到了大儿子的这份心意，随后送来了一大堆红蛋。并告诉我们，孩子的名字已经选定了，也是一个单字，大名就叫王安，乳名叫安安。王卓皱着眉头吐槽了很久，只说这个名字风格另类，前面两个是卓越，到了现在怎么就变成平安了呢。老爷子的偏心实在太严重。

听他自己在那念叨，我又觉得之前我对感情表达上的含蓄还是太过美化了。中国男人处理感情问题时，其实大多是另外四个字，生硬局促。

不过，如论再是怎样的嫌弃与缺少技巧，王家的关系却是实实在在地往温暖和谐的方向扭转了过去。

几个孩子一天接着一天在平安长大。过了清明，气温一点一点热起来，工作也进入一个新的忙碌季节。eva顺利进入小学一年级，变成了一位光荣的小学生。她的个头又长了两寸，婴孩时期的稚气几乎已经褪去。她不再喜欢我给她扎满头花花绿绿的小辫子，而是更喜欢简洁清爽的高马尾。将刘海全部梳上去之后，她的眉眼越来越像王卓，透着英气逼人的智慧。小而上翘的鼻头则继承了她母亲陈小唯的长相，美丽可人间，又带着几分倔强。

我常暗自感慨，孩子长大当真就是一瞬间的事，即便我有着无比精确的时间概念、能够清晰地记得她每一个瞬间的模样，却依旧要感叹生命的神奇，她也一定是在我没有看见的时候，自己悄摸摸地变大了这么许多。

或许也正是源于这一份守着她成长的感动，我的心态也愈发平静。我用一种怡然的态度接受了我的各种身份，妻子、母亲、律师、ai机器人。他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般冲突不断，我将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在每个身份之下，做到最好。我还是很喜欢读各种各样的书、喜欢梵高的画、喜欢听歌、喜欢看各种各样的老电影，我还是会被故事里绝美的爱情感动，心底隐隐在想，或者属于我爱情的那一部分已经伴随着真正的陈小唯长眠于地下了。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完成她留下来的那些责任，成为贤妻、成为良母、成为一名好律师。

我如今更是觉得，无论是人也好，ai也好，若是一直纠结于那些自己未能得到的欲望中，那终归是难以得到快乐的。而如果能更多地去看看自己已经拥有的，或者又更能得到解脱。有和谐的家庭、有谈得来的朋友、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相比较任何一个机器人来说，我已经有了意想不到的自由空间。何幸得此，甘愿为此。

烟雨送春归，一年时节又转到了初夏。这周三下午，我正陪同学姐在见一位陷入巨额诈骗官司的境外客户。客户自视自己是苦主，一肚子的苦水怎么倒也倒不完。言语间更多擦枪走火，意指国内的法律“不怎么先进”。作为服务方的我们努力劝说，心里其实恨不得能直直怼回去。会议室里一片愁云惨雾，空气胶浊不堪。eyer的邮件提醒便如闹铃一般惊动着我的手机。我知道eyer的法律意识异常强烈，与家长的沟通向来遵循留证原则，即便再紧急的情况也都是通过邮件交流，防的就是日后双方各执一词，说不明白。

我快速翻看了一遍，邮件里班主任陈老师的措辞一段比一段激烈。大略扫过，是eva今日与同学在校园里发生了口角，双方争执不下，动了手，eva被推进了泳池里。发生了这样的恶劣事件，陈老师要求家长迅速到学校，解决纷争。

我自然再也坐不住了，便向学姐说明情况后起身告辞。客户对我的提前离场很不乐意，酸溜溜地又将矛头转向我，说是这里的律师也不太尽职，开会开到一半还能提前走人的。

我只好笑容满面地“提醒”他，“原先约定的半小时会议，现在已经开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您的委屈我也完完全全地明白了。您这次是吃了大亏，那么您下次签合同前得记得先拿给我们瞧瞧，我们这样的律师还是比较了解的国内法律的。事先付点律师费，总好过后来吃这么大亏。”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直怼得那客户没了脾气。学姐偷偷给我比了一个赞，可这么一来二往的耽误，等我赶往eyer的半路，再次接到邮件，说是不用去学校了，学校老师已经将eva送回了家。

我真是匪夷所思，一路飙车，又朝着山语海居赶去。

到了家，陈老师正带着eva等在屋里。见我来了，eva直冲地扑进我怀里。陈老师也没有很多的废话，只是将事情经过简略地说了几句。

她是一个古板客观的人，话不多，概括很是精炼。我不仅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听懂了她的态度。

事件起源于eva的一个同学韩星辰，最近与妈妈韩太太共同出版了一套童趣故事集《采星集》，里头一共是25个奇思妙想的小故事，充满了想象。这本小书显然被出版社寄予厚望，还特意请了著名插画大师来配图插画。出版后，这本书也不负众望，两周之后，便在童书销售排行榜上占上了榜首的位置。

得了这样的荣誉，韩星辰自然也不忘来学校分享。她带了一些新书分送给同学。eva读了之后，却非常愤怒，只说韩星辰偷了她的故事，告诉老师几个月前她曾经将一本故事集手稿借给了韩星辰，韩星辰第二天就说弄丢了。如今变成了书，作者则变成了韩家母女共著。韩星辰则说她从来没有收到过eva的故事集，eva大约是太多嫉妒才故意这样说谎的。两人越吵越凶，eva一怒之下先推了韩星辰。韩星辰立刻还手，刚好eva正站在泳池旁边，被这么一推便掉进了水里。老师没有耽误，几秒钟就将eva救上来了。eva却还在生气，趁老师不注意，扯着韩同学的头发一起再次摔进了水里。

两人都被捞上来之后，都被叫去了训导室。陈老师的意见本来是同时通知双方家长来学校协商处理。没想到韩太太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怒气鼎盛，一直在校长室里骂人。陈老师担心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只会更加糟糕，便自己先把eva送了回来，希望我们能够更加理性地解决这个问题。不要在学校大吵大闹，失了体面。

我将陈老师的讲述分成了两件事，第一，是eva的那本故事手稿被韩星辰偷窃出版了。究竟是不是，我只需要读一遍那本《采星集》便清楚了。手稿是我当时写在了一本手账册上，没有用电子设备存档，没有时间信息，像是我跟eva之间的小秘密。后来王卓发现了eva翘课的事，我便嘱咐eva将那手稿带去学校放好。倒没想到之后竟引出了这么一桩麻烦来。第二，则是eva与韩星辰的在学校的打架事件。最后这个问题虽然听上去很恶劣，但相较于引发冲突的原因来看，简直不值得一提。

因此，我对陈老师的回复也是从这两个方向说的，《采星集》的内容究竟与我给eva做的故事手稿有多少雷同类似，等我确定后再说。如果当真涉及剽窃，那就不是孩子动手吵闹这种程度了，很有可能是要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在这之前，两个孩子在学校动手打架，触犯了校规，可以接受校方的处罚。但在事情有定论之前，不会道歉。

我的态度让陈老师很惊讶，她显然是抱着能将这件事大事化小的态度来的。但也很显然，我完全没有要妥协的意思。陈老师也觉得很无奈，沉思了一刻，又说道：“巧的是，这位韩太太今天来学校吵闹，用的说辞大约也是一样。认为eva这是诽谤，要求你们道歉。不然同样可能追究法律责任。eyer是个教书育人的地方，无论是孩子之间的武力冲突还是法律诉讼，都不是学校愿意接触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两家能尽快协商把这个事情解决了，不要耽误孩子在学校里的正常学习生活。”

我点点头，一边暗自思索，“看来这位韩太太来势很是凶猛，莫非真是eva误会了？”一边则笑着承诺，“当然，我明天就约韩星辰妈妈见面聊聊。”

陈老师大约见我还是个能通情理的，抬头看了看家里的装潢摆设，又劝了一句，“说是畅销书作者，名头有些唬人，可真说起来，一本书的版税稿费又能有多少。两家孩子若是因此折进去的时间损耗才不可计量。再有这位韩太太不是一个容易招惹的。她向来有儿童成长专家的头衔，eyer家委会主席的位置做了七八年了。eva妈妈你不要意气用事，有的时候，为了孩子身姿柔软一些，才是更聪明的选择。”

我与陈老师也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与她当然有不少冲突与龃龉，但此刻她的劝说倒显出了几分真情来，我犹豫片刻，只好说，“身姿柔软是大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可对于孩子来说，教会他们明辨是非不是更重要的么。”

陈老师还没做反应，一直没有说话的eva却抢了一步，冲到陈老师面前，尖锐又稚嫩的声音与她平时萌萌可人的形象完全不同，“韩星辰说我妈妈是坏女人，我妈妈不是！书明明就是我的，我和妈妈一起写的。她凭什么偷？她妈妈才是坏女人！坏人！”

我和陈老师被她的突然尖叫给吓住了。我们都未想过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也不明白她与韩星辰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口角冲突。我急忙蹲下身抱住了eva，搂住她因为激动而猛烈起伏颤抖的小小身体。其实，自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ai机器人之后，我对于许多事情的理解都发生了变化。比如我再也不太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他们愿意认为我是一个好女人，那就算是好的。愿意认为我是一个有本事没本事的，那就是吧。横竖我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又何必主动让自己在旁人永远无法准确的判断中纠结难过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eva稚嫩的、毫无道理的维护，让我觉得无比重要。在她看来，我永远是好人，坏的、错的一定是别人。为了维护她心目中的好妈妈，她可以跟人吵架、打架，像一位小小的战士那样勇敢。

我将eva抱起来，含着歉意的笑容，说道：“你看，如今怕是我想柔软地去处理这件事情，孩子也不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