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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1)

这个时节,冬季已末,南滨市本就是个临海的海滨城市,南风一吹,四面到处是萌动的春意。山语海居里在夜间活动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树影摆动,目光所及处处是景,只教人觉得格外幽静。我绕着小区跑道寻了一圈,却未见到王卓的踪影。正在猜测他该不会又跑回公司躲着加班去了,却猛然抬头,发现中心广场旁的歇脚亭里,有一个身影酷似王卓。

广场中央有一群大爷大妈正伴着音乐跳着广场舞,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上下摆动,极具节奏感的音乐,让欢乐灌满了周遭的空气。王卓就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广场舞一首接一首地更换曲目。他却一直一动未动。

见我在他身边坐下,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满肚子的郁闷这倒正好是个发泄的出口,便转过头有些怔怔地对我说:“小唯,你说我这个爸怎么就不能像这些老头一样呢?无忧无虑地享受退休生活,打个拳、跳个舞,实在无聊就养只狗。为什么还要去生孩子?生完又发现自己养不动,他怎么又有脸来拜托我?”

我还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如今见王卓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事,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王卓,你听自己说的这些话,实在太奇怪了。我来给你换个说法吧。”我双目闪了闪,学着王卓的语气说道,“小唯,你说eva怎么就不能像这里的孩子一样呢?乖乖巧巧地上课、读书、背单词、背古诗、学钢琴、学跳舞,实在无聊了就看会书。为什么要去调皮呢?闯了祸,又发现自己扛不住,她怎么有脸来求我善后?”<

王卓听我这么说,脸上不自然地僵了僵,自嘲一笑,又别过脸去,“你这是歪理,父母对孩子,和孩子对父母,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件事,怎么能拿来做比较呢。孩子年纪小,做人做事的道理还需要父母慢慢教导。父母可不一样,他们什么道理不明白,偏偏这样做,就是给我添乱。”

“那你现在这么好,又通情又达理的,假如不是父亲教得好。那就是一定是你有一个非常好的母亲。”我看着他笑道。

王卓微微一动,“是啊。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书,每一本都念给我听。她去世以后,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性格都脑补在了她身上。”

我又说:“可是王悦就没有你这么幸运,能一直有个好妈妈住在自己心里。她记事开始,就是冷漠的后妈和几乎不存在的父亲。”

王卓面上微微一动,“悦悦确实比我可怜。可说到底,这又是谁的错,当初是谁那么贪心,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仍然还要生三胎。若不是这样,我跟悦悦就该有个完整的家、完整的童年。”

他用力地说出每一个字,带着刻骨的不忿。我知道这是他心底最难面对的伤痛,即便成年后的他早已学会了克制、习惯了用冷静的理性思维取代感情上的冲动。但提起母亲的早亡,他仍然怨恨他的父亲。这个心结一直结在他心口上,或者这一生都无法解开,可我却总想着能宽慰几句。不是想为王父说话,只是看着他这样日日灼烧着自己,实在很可怜。

我尽量温和地说:“可是他仍然是你的父亲,是你原生家庭里非常重要的人。家最不适合存放的东西就是仇恨,火星儿一般大小的怨恨就足够燎伤家里的每一个人了。”

王卓嘴上依旧不肯放松,“我现在也谈不上不恨他了,只是心里头觉得很烦躁,他这辈子做事永远都是这样不着调。六十岁的人了,养孩子的问题不能提前预见么?一定要等孩子出来了才能知道吗?”

我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可是现在孩子已经出来了呀,活生生的生命,抱在怀里会哭会笑的,像eva小时候一样。”我停了停,看着王卓依旧别着脖子,又说,“我知道你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年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坏女人娶回家来?后妈对前妻子女不好的问题不能提前预见么?一定要等悲剧发生了才能知道吗?我可以回答你,不是这样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从底线上去思考问题的,绝大多数人是怀揣着希望去迎接明天的。你不妨这样想,你父亲当年的再婚,极有可能是源于他曾经拥有过一段高质量的婚姻关系,他见过你妈妈是如何疼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会以为每一段的婚姻都该是如此。而现在也一样,他还会想要孩子,也是因为他有了两个非常优秀的孩子,他引以为荣,所以还想再要一个。”

王卓苦笑道:“所以我说他,永远是这么自私,凡事只会从自己的立场考虑,根本不管别人。”

我盯着他又继续说,“认真说起来,这没有什么可批判的。我们过去的悲怆与欢喜成就了今天的我们,人的思维很容易便囿于过往的经验与情感中。他是因为过去太过顺利,让他忽略了未来的困难。你也像是因为童年的苦难,否定了可能遇到的幸运呀。佛家把这个叫做执念,心理学家将这个称作情感障碍,无论哪种名字,都是需要被破被立的东西。”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又说:“他的立场对你来说,也是别人的立场。那你现在也从他的角度考虑一下,整件事情或许就不那么难接受了。”

王卓默不作声。

我又继续说:“或者你再换一个思路,人呢其实受限于许多因素,导致我们真正思考的时候,只能选择一个立场,那就是自己的立场。别人是怎样的出发点、怎样的目的,好的坏的,其实我们是无法判断、也无法左右的。这样一来,你爸爸的想法和做法就完全没问题了。要解决的也就是摆在你眼前的问题,一个年迈的父亲,恳求你作为一个后备选项,在将来照顾那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是该答应呢,还是该拒绝?”

王卓思考了一会,又看着我,抗议道:“我反对,你现在又是偷换概念,要用纯理性去解决一个感情问题。”

我见他没这么容易上当,便哈哈一笑,赖皮道:“那又怎样?反正我左右都是个ai,所有的感情问题在我这里,归根结底都是数学问题。”

王卓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我偷偷瞥眼看他,他回看过来,脸上有些犹豫,试探地问我,“悦悦比我更厌恶老爷子,我当真答应帮他,悦悦要认为我是个叛徒了。”

我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表现出了我对他这个荒谬担忧的不理解,“你们一直是有个什么仇恨父亲同盟么?躲在一起说爸爸的坏话?那你们有没有画个小人戳他,来稳固你们的同盟关系?你们多大了呀?一个奔三、一个奔四的成年人了吧。”

王卓又收了声,面色讪讪地接受我的嘲讽。

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继续说:“我脑子里面有一个处理感情的大原则,叫做两个人一条线。理论上这个原则是你写给我的吧,为什么现在轮到你执行的时候,要交缠得这么复杂?”我嘲笑完他,便将胳膊搭上了他的肩头,笑着说,“我总觉得,悦悦的心思未必真的是想一直跟所有的感情都对抗。她只是遇到了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所以选择了回避与抗拒。你是做哥哥的那个人,凡是好的、艰难的、需要勇气的、不容易消化的事情,总得你去起个头、给她打个样。”

王卓的目光定在我脸上,思量片刻之后,又缓缓移开,“这件问题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跟你说说话,我倒是没那么难过了,再让我消化两天、也许一周、一个月。”

我见他如此郑重,也觉得宽慰不少,便不再说话,也跟着看起了广场上的人影舞动。此时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广场周边遍植重瓣樱树,含苞怒放,蕾蕾如珠挂在枝头,穿射其中有不少灯光,便将这一片樱木映出了几分春光乍现的娇态。王卓的心思已有大半转移到我身上,他还在看眼前的广场舞,但眼波流转,倒有不少时候是在悄悄瞄我。

我被他来回移动的目光搞得奇怪,便转头问他,“怎么了?”

王卓急忙收了回来,正襟危坐,沉默了一会。接着,他自己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唉声叹气地笑了出来,“我当时怎么就制造了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还能把我辩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特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烁烁地看着我,说出了后面两个字,“圣母。”

“圣母?”我疑惑地问,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在夸赞我吧。可是圣母这个词被网络多重解读之后,变成了一个贬义很重的形容词。

王卓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改口,“天使?”见我仍然表情一般,他又尝试了第三个词,“贤妻?”

我噗得一下笑了出来,“陈小唯。”

王卓微怔,面上有一刻恍然。他不再说话,我也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两人光就这么坐着,便觉得这本就温煦的夜风更加轻慢摇曳起来。广场上高分贝的音箱已经换了曲子,是改编成舞曲的经典老歌《倩女幽魂》,旋律动人,节奏流畅,鼓点踩的正是上一辈人年轻时最爱的慢三。

王卓看着广场上一对一对翩然起舞的大爷大妈们,竟也有些蠢蠢欲动。他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想跳舞吗?”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能跳慢三?”

王卓又有些犹豫,嘴里便开始找理由,“看着不太难的样子。等以后我老了,跳广场舞总好过孤零零一个人去打太极吧。而且你也能陪我跳,别的老头看到我的舞伴又年轻又漂亮,该多羡慕我呀。”他应该是很想尝试了,就这样说了一堆鼓励自己的话,可终究还是抵不住对于陌生事情的惧怕,很快又打起了退堂鼓,“还是算了,你也不会我也不会,太丢人了。这首曲子倒是很好,回去我们找来,在家里先练练再说。”

见他想要逃,我当然不要放过,抓着他的胳膊,隔着花坛一跳,便跳到了中心广场上。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两只手搭上了他的脖子。

王卓便搂上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慢慢在广场边缘随着音乐摇动。我偷偷想笑,王卓则将我搂得很紧,躲开我注视的目光。此时有和煦的风带着早早绽放的花香缓缓地散过来,里面有被我早早记住的歌词,宛若佛偈一般的吟唱,人生是美梦与热望,何从何去,去觅我心中方向。风仿佛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一阵风过后,周边大妈们翩然飘起的裙摆舞过,王卓的心跳在我耳畔咚咚擂起,我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广场上的光影迷离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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