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1）

阳台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比梁薇来之前还要寒冷。asa不敢纠缠，有些不甘心地走了，梁薇拢了拢她的外套，双眼乌黑晶灿地瞪着我，说，“你跟这个enoka玩能有什么好，她从前是刘太太的时候，虽然浅薄，但是也能算是个正常人。现在莫名其妙走了风流寡妇的路线，自己一个人疯也就算了，居然还拉上你一起造孽。”

我双臂抱在胸前，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神色便有些冰冰的，“倒是有脸说别人，你自己又有什么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伟大。很好地展现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视角。”

心里忍了这么多天，我怪不得王卓、也怨不上王悦。憋在心里的这份委屈无处发泄，只有今天冲着梁薇，这位算作是我朋友的人，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梁薇没有说话，她双臂屈起，架在阳台的栏杆上，室内的灯光在她脸上变幻出五彩斑斓的样子，“我不是这样想的。”她开口否认道，“我只是将自己代入了一下你的角色，如果是我有一天突然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应该会很难受吧。”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就像是在我心上响起。我又问她，“你都知道我是谁？”

梁薇摇摇头，“开始不知道。你留下的样本太奇怪了，分子结构显示是一种高分子材料，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一整个晚上没睡着，猜你可能是个鬼、是个魂、是个千年的狐狸精、玉石琵琶精，或者什么白蛇青蛇精之类的。然后修为不够，披了张人皮出来混。”

我几乎要为她拍手叫好了，呵地一声，冷笑道，“你的思路真是野，胆子也真是大。”

梁薇笑道承认：“我也觉得。所以后来王悦告诉我你是一个ai机器人的时候，我真的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说真的，这个答案可比什么怨灵鬼魂好多了。”

我瞪着她，被噎着说不出话来。

梁薇则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一屁股挨着坐在我身边，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可是那一双黑幽幽的眸子里却攒气了清亮的光束，“不过其实都一样，不管你是什么，对我来说，你都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过我的朋友，我认这个，别的什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我听到她这么说，满心满肺的委屈登时便泄了出来，微微有些哽咽，道，“你真是个怪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把耐心花在一个ai身上了。”

她笑着说，“一定不只有我这一个。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奇怪。有的时候只看利弊、有的时候又被情所动、有的时候很愚蠢、有的时候又精明过头。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人活着，这颗心总是温暖的，没有必要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我看着她，怔怔发笑，“你现在倒是很会说话。”

梁薇瞪了我一眼：“这些话我准备好久了，写了几遍草稿，就等着安慰你。”

我跟高兴听到她能这样说话，我也喜欢看她说话时的神态，风轻云淡的，似乎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远处的海面上开始有烟花飞起，消散处是两颗缠绕在一起的红心。我猜，这大约是某个沙滩婚礼的节目，遥遥的烟火光照过来。我缓缓地跟她说，“说实话，这个问题对于我还真的是挺难接受的。我原先一直觉得，再过两年，eva就要上小学了，我得好好辅导她功课。八年后，她上中学了，就得开始物色大学。再然后，eva大学毕业，我好希望能够见到她变成一个自由且有用的人。再然后，eva结婚生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也会跟王卓一起变老，然后死去。人的一辈子，时间不能算不长，但是因为有了许多的牵挂，变得非常清晰。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盼头，很有意义。我一直以为我也享有这样的生命，可是现在并不是。我原来只是一团代码，一套算法。我也不会死，也不会老。那你说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会不会就这样生生世世地都呆在王卓的家里，带大了一代孩子，再继续带下一代的孩子。一百年、两百之后，我最终的结局就是变成一个锈迹斑斑的古董保姆机器人？”<

梁薇看着我笑道，“即便是这样，听上去也不算很坏。”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想着自己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过完这辈子，苦也好、累也好，我都认。可是凭什么现在老天就这么把手掌一翻，蛮横地就把一切都推翻不作数了呢。”我说道，声音里有愤怒、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甘心。

梁薇低头想了好久，才说道：“我也不是机器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完这句，忽地又笑了出来，表情里有几分轻松，“但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我这么几十年是怎么想的。其实我在学生时代大小也算是个学霸，成绩优异、德智体美全面发展。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伟大的科学家，像发明青霉素的弗莱明那样，做出一番名垂千古的成就来。接着呢，这么优秀的我在校园里就遇到了我老公。热恋的时候，我觉得他太完美了，我决定一定要让自己也更加优秀，才能配得上他。结婚后，我觉得我可以做个名门贵妇，可事实上我自己更像是被剪了羽毛的鸟一样，灰扑扑的。在他那个显赫家庭划出的框框里使劲扑腾，但也只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接着，孩子出世。我又对自己换了期待，我觉得我可以做个非常棒的母亲。就是每天都给孩子们最多最多爱，让他们因为有我这样的母亲，就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后来，我又失败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的爱，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给孩子。婆家嫌弃我做得不好，接管了大部分孩子教育的事。我郁闷得要命，自己出来开了美容医院。想着赚到钱之后，能在婆家多几分说话的底气，结果又失败了。还差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倒是好了，我想明白了，换你迷惑了。”

我无奈地说道：“我的迷惑是无解的。”

“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这三个问题才是无解的。人活着的意义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过完了今天、过完了明天，一天又一天，每天做的什么，集满了一辈子，才组成了你存在的意义。对自己的期待算什么、人生计划又有什么用，反正隔几天总是要变化的。要是十几岁的我穿越到现在，看见我现在半边身体陷在繁杂家务中无法自处，还有半边净在做些美化皮相的庸俗生意。你猜从前的我会不会被气死？干脆跳楼死了干净吧。”梁薇笑着说。这个宽阔的阳台三面通风，屡屡夜风缓缓飘溢过来，充盈在我俩之间，是让人通体舒畅的清新氛围。

她看着我，又说：“陈小唯，你可远比我聪明、冷静，占齐了优点，还没有人类各种生理局限。你好得很，也难得得很。每年开发出那么多ai，可偏偏只有你有了人性。别自己胡乱折腾，浪费光了。”

我看着梁薇，有些惊讶她的豁达、她的通透。我将杯中的酒缓缓喝光。城市的灯光暗了许多，天上的云也飘远了一些，露出宇宙中柔和的星光。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出来，唇角浅浅地流溢出一抹微笑，“谢谢。”我诚心诚意地道谢，“说实话，虽然我们境遇不同，但可以看得出你已经很努力地在代入我的处境，尽量在想办法，让我能开心一点。我现在也真的好受了许多。”

梁薇抬了抬眉毛，浅浅地朝屋里看了一眼。我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enoka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将雪白的鲜奶油挤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脸上。所有人都在欢笑，笑声变成声浪，一阵一阵地拍打在玻璃门上。

玻璃门上有我的影子，夜风吹在身上，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我想起了方才自己的荒唐，回头转身面对着梁薇，嘴角是微微勾起的弧度。

梁薇看着我的表情有一刻愣住，她朝我的脸伸了伸手，却迟疑地停留在半空中，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我五官的位置。我有些奇怪，反而主动将脸凑了过去，蹭在她指尖，戳了戳。我又笑道：“很逼真吧，观感、触感一模一样。用力捏也分辨不出。”梁薇放松的态度，让我很放心地能拿这件事出来开玩笑。

梁薇缩回了手，有些不确定，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迟疑了好一会，她才喃喃自语地说道，“有个事，我说出来你可别多想。就是刚才那一瞬间，我都有些恍惚了，觉得你跟晶晶特别神似。我没有见过陈小唯，这么看来，小唯应该跟晶晶很像才对。”

我微微有些惊讶，在心里迅速将自己与晏晶晶的照片比对了一番，其实并不大像。只好笑道，“九分的大美女，总是会有个八九分的相似吧。”

梁薇皱了皱眉，无奈地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玻璃拉门呼啦一下被拉开，满身酒气的enoka裹着屋内浑浊的气息扑了出来。“小唯，听说你欺负asa了？”她醉呼呼地，目光迷离地看着我，脸上全是暧昧的笑。

梁薇满脸嫌弃地看着她，“多大年纪了，把自己喝醉成这样，小命不要了呀。”

enoka用迷糊的醉眼认出了梁薇，跌跌撞撞地横在我们两人之间，笑着说，“这是欧阳太太呀，不想要小命的人不是你吗，当初是谁拿着酒混着药丸一起喝。我可没有，这里头是纯酒，87年的勃艮第，世界上就剩下最后一千瓶了。”她一边说，一边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梁薇要被她气死，撇过头去躲避着她嘴里喷出来的酒气。enoka更不想理她，只是继续攀着我，说道，“其实asa也不适合你，他虽然长得还不错吧。可是年纪比较太小了，也太纯洁、太认真了。清澈、清澈得像一杯白开水一样。清纯的男人寡然无味，没什么层次。我再给你介绍几个有意思的帅哥，你肯定能喜欢。”

看她醉成五迷三道的样子，我只好一边拿走她手里的酒杯，一边顺着说，“好了，我知道了。但是今天太晚了，我困了，你也别再喝酒了。”

enoka大约感觉到了我要走的意思，扶在我肩膀，断断续续笑着说，“晚，晚什么晚。我们要闹到天亮，谁也不许走。”说完她像是想起了身后的梁薇，又转身过去，用手指指着她，笑道，“除了你。”

梁薇真的被气得要死，瞪着她就说，“胡南嘉，你干嘛一直针对我，我究竟什么时候踩你尾巴了？”

enoka扭着身体直直地看着梁薇，挨得很近，鼻息的酒气几乎就要喷到梁薇脸上。梁薇有些迷惑，正等着她要说出些什么奇怪的言论来。却见enoka喉咙上下动了动，呜哇哇地将胃里的秽物吐在了梁薇身上。

梁薇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下，哇地一声，大叫着便扯着裙子便往后退。裙摆太长，她慌乱中绊住了脚，整个人向后摔倒，狼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