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此后几天，王卓当真给自己放了这五年来的第一个假，待在家里认认真真调养身体，我刚做完刘太太的案子，学姐给我放了几天假调整，说是等我养精蓄锐之后，马上又要进组跟进另外的项目。深秋明晃晃的阳光似瀑布一般飞洒下来，将家门口长草地上零落开放的小野花映出了盈盈柔和的光影。

王悦的手术做得很顺利，植入的皮肤组织生长状态良好，只等半个月后拆线，再做第二次植入。梁薇告诉我，第一次手术的挑战是最大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原本大裂痕状的瘢痕将褪成一条浅红色的痕迹，在视觉上的感觉与之前就已经大不一样了。所以这半个月的生长需要进行严格管理，她索性就住在了医院，这也留给了我和王卓一段类似蜜月的亲昵假期。

王卓在家尝试做糕点做美食，将厨房搞得浓烟四起，从黑炭里翻找出仅剩的两个鸡翅；我们会清风徐来的傍晚沿着海滨路闲闲散步，看着海滩上飞起跳跃的白色海鸥、海浪褪去后从沙堆里爬出来吐泡泡的小螃蟹；王卓还带着eva在阳台上用大花盆开辟出了一块小农场，种上了草莓与小番茄，eva期待着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上自己栽的水果。然而，更多的时间，闲来无事的我们会缩在沙发上，一部一部地看着曾经感动过我们的那些旧电影。上次看过《画皮》之后，我便喜欢上了这类神神怪怪的爱情故事。《倩女幽魂》、《青蛇》、《白蛇传》之类古早的片子被找出来重新看。我们两人紧靠着，像一对在电影院里谈恋爱的小情侣，在投影仪交错变幻的光影中偷偷滋养着属于那一份几乎快被日常生活磨灭了的感情。

几日后，生活回到了原先的节奏。我到律所上班，王卓则在商会的组织下，到eyer参加室内冰球馆的捐赠仪式。这个冰球馆是王卓与另外几个业界大佬一起捐建的。那几人知道eva正在eyer上学，便让王卓作代表发言致辞。

仪式虽然只在内部举行，但鲜花、礼品各方面倒是一应俱全，会议桌旁整整齐齐坐着一圈教职员工。王卓整理了一下领带，正准备上台。台下突然站起来一个人，正是eva的班主任，她手里翻看着王卓的名牌，冷冷问道，“王先生，您就是eva的父亲？”

王卓微笑寒暄，“是的，陈老师，您好。我是王卓，我女儿eva就在您的班上。”

班主任陈老师冷笑出声，语气也大大不善起来，“那么王总，我认为你给eyer捐赠并不合适。毕竟您自己不认可eyer的教育理念，甚至不让孩子完整地参加eyer的课程教育。”

eyer的教师各个心高气傲，在学校里有着极重的话语权。如今当场发作，看似是不给家长脸，但其实说到底，学生家长的脸面，其实从来都不在老师在乎的范围内。她心里更在乎eyer的荣耀，能给eyer捐款，这是受捐者给予捐赠者的荣誉。王卓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支撑着笑容说，“我不明白，假如我不认可eyer理念的话，又怎么可能把宝贝女儿送来这里读书呢？”

陈老师反问，“若是王总真的认可，又怎么会让孩子在一个学期内翘课了二十七天又半天。”陈老师把话说得有零有整，这口气一听便是憋了许久的怨念。

王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梗着声说，“不可能。”

陈老师也是个直拗脾气，见王卓还敢否认，便更要将他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下，“王总如果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看eva的出勤单。”陈老师直接将了他一军。

商会几个朋友见状，急忙出来圆场，打着哈哈跟校长寒暄，“一直听说eyer治学严谨，今天来看果然名不虚传。”“我孩子现在还在肚子里。但今天就决定了等一出生，就得在校门口排队报名。”还有扶着王卓肩膀，笑着说他感冒刚好，应该好好休息，致辞干脆就我来代劳了。

商会的人圆场的功夫自然也是一流，校长也会做人，当下也就不再提此事。一众人勉强着笑意，将形式走完。只有王卓一个人落得灰头土脸，很没面子。

捐赠仪式结束后，王卓自然也不能这样算了。便追着陈老师要查出勤表。陈老师自然也明白了大概是我一直瞒着王卓胡作非为。当场便翻出eva最近一个学期的出勤表，以及这段时间我递交的请假邮件、同时还包括我被罚去家长课堂回炉重造的记录。她难得有这样告状的机会，少不了还得添油加醋地再拱一拱火。“能将孩子送进eyer的家庭，自然是将孩子的前程与未来看得极重要。我看eva爸爸你也是个负责任的，eva妈妈却像是对孩子教育有不同的想法，父母两人这样一东一西地可不大好。总还是要先统一了想法，才能有步调一致的行动。”

王卓一肚子的不顺利，心里的火气腾腾烧起。从eyer出来，一路上几乎没踩刹车飚到了律所。杀气腾腾地找到我，我见他脸色不对，便带他转进了一间会议室。刚关上门，他便铁着一张脸，质问道，“eva的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我瞧他这副模样，立刻也猜到了大半什么缘由，只好陪着笑，说：“怕你生气，打算过一阵子，将这件事捋明白了再跟你说。其实……”

我的话还没说完，被他的叱责打断，“一个学期，请了二十七次假，你告诉我，这二十七天，你带她去干什么了？”王卓怒道。

我愣了愣，轻声解释道，“这二十七天，eva没有荒废，我敢说她的收获不会比课堂上少。她不喜欢拉丁语、法语，乐理课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过于枯燥了。还有经济学的课，知识概念太过枯燥，幼儿园的孩子，其实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去接触这些伪高大上的知识。我之前跟你提过eyer的课程似乎不大适合eva，她是个活泼热情的孩子，过早地把她锁进课堂里不见得是好事。五六岁的孩子，更重要的难道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探寻这个世界，保持对世界的热爱和好奇吗？我真的觉得eva最近变得更……”

王卓根本没有耐心听我说这些，他挥手打断我，继续生气地说，“谁告诉你的她该这样不该那样，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想法就一定对。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的看法完全不重要。我来告诉你eva需要什么，她需要念最好的学校、学到足够在社会上活下去的知识，同时，认识一批优秀的朋友，这些才会是她未来可以过上不错生活的基础，这些也是我每天这么努力工作、努力赚钱的目的。你有什么权力擅自改变这些，甚至还瞒着我？”

我可以想象王卓此刻的盛怒，所以我也愿意给予他同等量的耐心，认真地向他解释，“是，好学历、好圈层确实重要，但这也不是唯一重要的。我始终认为……”

王卓第三次打断我的话，“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的看法、你的感觉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好说，“那eva自己的感觉呢？你也觉得不重要么。她拒绝接受自己不喜欢的课程，这个权力也没有吗？”

王卓没好气地说，“她才五岁，她根本没有分辨能力。”

他之前怎么说我，我都能不在乎，可他这样说女儿，我便有些恼火，“不是的，你错了。我每天都陪着eva，我远比你更了解孩子。她比你想象得聪明得多，她最多是不能分清利弊，至于好坏，她一出生就有分辨的能力。”

“笑话，你有什么证据这样说？”王卓说。

“我是她的妈妈。”我接道。

“你算是什么妈妈，有哪个正儿八经的妈妈会带孩子翘课逃学的？”王卓生气地指责我，说完又愣愣地盯着我看，在他的眼眸中，我的身影似乎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几乎就要突破那两湾墨黑色的幽潭。“我大概是疯了，居然在跟你争论这个问题。”他闭上了眼睛，我的身影瞬间消失。沉默了一刻，他的情绪似乎也冷静下来了，用一种不由分说地坚定语气说道，“eva进了eyer，必须以全优的成绩毕业。然后进入eyer小学、中学，之后申请藤校。我不是再跟你商量，而是孩子的教育就必须是这样的。她是会丧失一些童年的快乐，但比起成年后的无力来，我宁可现在对她严厉一点。”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轻轻地摇头，表示出我的反对意见。王卓冷着一张脸，用双手将我的头固定住，逼视在我跟前，又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eva必须好好上学，她要是尽力学了，成绩不能全a，那我什么话也不说。但如果是你纵着她旷课、逃学，那我一定会跟你算这笔账。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不能兼顾工作和家庭，那你现在就该辞职。”

我的喉咙骤然哽住，肚子里像是有一万句话想说，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不明白前几天对我温和有礼、欢笑有爱的王卓竟会用这样的态度来说话。会议室里百叶窗遮不住外面明媚的光线，白晃晃地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盛怒之下的脸照得几乎失了血色。

“是因为你赚钱比我多么？”我喃喃低语道，说出这句话事，我心里有种莫名的耻辱感和委屈。

“什么？”他似乎没有听清我的问题，反问道。<

“是因为你赚钱多，所以在家里可以这样霸道么？”我将我的问题完整地说了一遍。

王卓微微一愣，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却立刻避开，“不是。”他一口否认，深叹了一口气，又说，“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来理解这件事，那也无所谓，我只要我的女儿在社会化的过程中不出错。”

这话冰冷得可怕，我不再说话，只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用不着太计较。两人这么硬邦邦地沉默了一阵，王卓站起身来便要走。我又叫住他，提醒道，“明天悦悦手术拆线。”

王卓挥挥手，拿出手机给自己设定了日程提醒，又说，“上午十一点，我先去公司开个会，我们分头过去。”说完，又冰冷地抛下一句交代，“今晚我在公司加班，不回家了。你管好e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