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1)
当天晚上,王卓当真就感冒了,晚饭也没顾上吃,嗡嗡地发起烧来。一测体温,竟超过了39度,整个人烧得迷糊。,一个晚上连着吐了十几次。我调了些葡萄糖水给他喝,尽量让他补充一些电解质。后来看他实在难受,便喊了家庭医生上门就诊。医生看过只说是平时劳累过度,又着了凉,总得折腾几日才算。便简单拿了些药,叮嘱我按时给他服用,要是烧得太厉害了,再吃退烧药并用物理降温。送走医生,王卓又开始呕吐,什么都吐不出来。这样一夜无眠,折腾到第二天,他几乎已经虚脱,整个人只能软塌塌地躺着,处于半梦半醒间。
王悦再过几天便要接受手术,眼下正是术前准备的高危时期,为防被传染感冒。我与她商量索性提前住进梁薇提供的vip套房里去。王悦又提出,不如让eva放学后,也跟她一起住。毕竟是小孩子,免疫力差。我心想这样也好,便去叫醒eva,帮着她收拾好行李。eva兴奋得跟要出门旅游一般,连蹦带跳,像只欢脱的兔子。
她们两人出门后,家里便只剩下了我与王卓两人。屋内的气息有些浑浊,他躺在床上似在梦魇中,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我测了测他的体温,39.5c,额头滚烫得令人心惊,脸颊变成了两块朱砂红。喂他吃了退烧药,等足了一个小时,仍然未见体温退下去。无奈之下,我便放满了一浴缸的温水,打算帮他物理降温。<
浴室里水雾弥漫,令王卓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分明。他被我扶着乖乖坐在浴缸里,我用毛巾将水一捧一捧浇淋在他背上,水珠顺着他光滑的肌肤往下落,我这才惊觉他的身体要比平日所见更瘦。温水让炙热的体温下降了一些,但是蒸腾而起的水汽让他有一些的不适应。他依旧是虚弱无力的,浴缸又有些滑,他只好用双手拖住我的胳膊,用以保持身体在水中的平衡。
他将脑袋靠在我的手臂上,沉沉地,像是找到了难得的依靠。我大半边身体都被浸湿了,有些发丝凌乱地落在他脸上,我伸手去帮他抚开,不经意地却摸了满手的眼泪。我低头去看,晶莹的眼泪顺着他低垂的睫毛无声地流出,肩膀微微抽动,他在哭。
我吓了一跳,我未见过王卓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他的肩膀向内扣缩着,带着微微的颤意,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含着几分惯有的倔强。只是脸上不再是平常的泰然与自信,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经历一个不大美好的梦。
光线浅薄如纱,隔着窗帘照在他脸上,笼上了一层茫茫的雾色。我大半边的身体倾入浴缸中,在微凉的水中让自己的身体尽量多一些地接触他,将他搂在怀里,手轻轻地抚拍在他的后背上,一下又接一下,就像哄睡eva一般,轻柔地给他安全感。他灼热的病体烫熨着我的肌肤,浴缸里的水慢慢退温,在冷与热的纠缠中,我听见王卓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我愣住了。我瞬间想起关于王卓母亲的所有片段,我肯定没有见过她,只在王卓的描述里知道她是一个很温柔、从来不对孩子发火的女人。王卓从小只要一感冒必定要发烧,从前的退烧方式简单得只有两个字,就是捂汗。王卓只要一发烧,妈妈便紧闭门窗、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等着一场大汗淋漓之后,体温能迅速下降。可是温柔的妈妈总是舍不得孩子一个人被留着,总是守在他身边,细心地观察他的出汗情况。王卓也在拼命地让自己出汗,有的时候,小脸会因用力过猛涨得更红。妈妈就会轻轻抚摸他的脸,告诉他,我知道你很用力,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
王卓八岁时,王妈妈在生三胎时因大出血去世。当时王卓就等在产房外面,未见过面的弟弟与妈妈一起没被救回来。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时,浑身都是血。王卓说他当时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冲上去抱住妈妈的身体。身上湿漉漉的,他没有想过血会是这么冰凉,沾在胳膊上,衣服上,很快就干涸成硬邦邦的血块。小小的王卓等着妈妈能醒过来,再跟他说句话、或者再交代他点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叫作堂婶的亲戚,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了两句,一句话是,“做哥哥的以后就要好好照顾妹妹。”第二句是,“这俩孩子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
小王卓当时委屈极了,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多年后,他告诉我,这两句话让他觉得委屈又屈辱。他恨死了那个只会在嘴上表示同情可怜的亲戚,他发誓一定会照顾好王悦,不会让她活在别人惋惜的目光下。同时,也从这一刻,他开始意识到,他的父亲根本就像一股空气。他在那里,你似乎可以摸到他,但他从来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支撑的力量。
王卓这些年已经几乎不再提母亲的事,或者以后他也不会再提。只有在这种高烧到意识迷糊时,他才会误将身边温柔的人当作妈妈。
我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拨开他紧蹙的眉头,一下又一下。我也想告诉他,你可以放松一点了,这些年你好努力,可以好好休息了。可是我还没说出口,一摸他额头,高烧已经退下,王卓感到舒服了很多,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弯了弯,嗓音无比沙哑,“我做了个梦,小唯你回来了。我,我要再睡一会儿,你别走。”
走,我能去哪里?他这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困糊涂了,说话都没有了逻辑。我诺诺答应,放了浴缸的水,将他搀扶出来,又帮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我瞧了一眼他平时放在书房睡觉的床,床单被套一片狼藉,被汗液侵蚀得相当“不清爽”,索性将他扶回了主卧,安置在我睡觉的大床上。柔软透气的空调被盖在他身上,不一会儿,王卓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则没闲着,换下了湿透的衣服、将一整套的床单送去清洗,又将家里里里外外做了一整遍卫生。一日忙碌下来,竟已到了下午四五点,王卓中途只醒了一次,吃了点清粥,又睡了回去。
夕阳熹微透进,带着微黄的色调,将静谧的室内渲染上了一层如瓷器般光洁的浅浅光泽。
我又在他床前坐下,安静无语地看着他的睡容。只觉得眼下这份属于我们两人的宁静极难得,就像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如今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成好看的弧线。从前我也只觉得他是他,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他的样貌。如今认真看来,圆润的额头、长长的眼缝、笔挺的鼻梁,真是好看得很。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我真是很喜欢他,只要能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就很好了。
这样一坐竟又是一整夜。他再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上午。他微微睁开双眼,正好撞上了我凝视他的目光。他有些犹豫,努力张了张口,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发出,“几点了?”
“上午十点二十,不过是21号的上午了。你昨天一直昏昏沉沉的。”我见他能说话了,估计病症也好差不多了,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王卓倒也没太吃惊,只是无奈地笑笑,自嘲道,“我这算不算上年纪了,感冒一下就闹这么大阵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巧瞥见他头顶有一根白头发在摇摇晃晃。我笑着一伸手帮他拔掉,笑嘻嘻地说,“你这都是累的,工作再怎么重要,也不能像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熬。感冒就是一次提醒,这次你必须在家多休息几天,不然以后头发白了,拔都拔不过来。”
这种带着几分娇腻的语气是我从前未在他跟前使用过的,王卓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斜倚在那,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我。过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说,“好,我在家放几天假。可是你能帮我把手机拿过来么,我总得看一眼邮件。”
“好。”我答应到,便起身去拿,或许是坐得久了,脚下竟是意料不到的虚浮无力。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一步,一阵晕眩袭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一软、手掌撑扶在旁边的椅子上,便倒了下去。
原本还歪在床上的王卓此刻陡然清醒,他从床上直接跳了下来,恰好稳稳地将我扶在怀里,“你多久没睡觉了?”他厉声问道,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大床。
“三天两夜,66个小时没睡,我是不是累过头了?”我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有些不连贯的沙哑。
“胡闹!”他责备我,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声响,也带着三五分宠溺的味道。王卓不由得我再多说,一把将我抱起,又放在了床上。
我却不愿松开他,继续用臂弯勾住他的脖子,嘻笑道:“照顾了你两天了,不说谢谢不许走。”
王卓梗着脖子,脸上全是无奈,道:“谢谢。松手。”
我笑着继续赖皮,手上的劲丝毫没有松开,“一点诚意也没有,你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一醒来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我笑着说完这句话,还没等王卓回应,那段熟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旋律忽地又在我脑中响起。
我感到很惊愕,从前都是在睡梦中才会听到这段音乐,可如今我明明还醒着。大诧之余,也没了嬉闹的心情,胳膊自然松开,四下到处张望,试图寻找这声音的来源,“你听见一段音乐了么?像是手机铃声或者是脑中之类的。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听见,刚才又听到了。”我问道。
王卓没有反应,脸上是不见波澜的平静。他一言不发地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平躺好,又将我露在外头的两支胳膊收进了被子里,动作很温柔、也很果决,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什么表情。最后,他看着我说,“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的我感觉舒服了不少,耳边的嗡嗡声顿时消失不见了,王卓就在我眼前,呼吸可闻。这一刻,我只觉得是一次不可被错过的机会,用力猛地抬起上身,嘴唇恰好撞在了他的唇上,相触间,我用力地吻了他。
王卓彻底懵了,一之时间活像个被妖女破了色戒的小和尚一般,木然地待在原处不知该怎么办。我有些累了,双臂支撑不住,却在我松开的一瞬,他又将我重新搂了回来,用力地吻了下来,是绵长情深的一吻。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我心满意足地重新跌回床上。在合眼睡去前一刻,我看到王卓傻愣愣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他身后窗户外面那花开得正盛的凤凰树。
风吹过乱红缤纷,漫天漫地都笼上了灿灿金光的红色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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