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这一年天凉得早,转过十月,日头便不再那般毒辣,苍绿的树叶被早晚清凉的风熏得泛起了微微的黄,四季桂在枝头熏染着醉人的甜香,提示着都市人们秋季的到来。
这些日子,我家里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秩序。eva不再那么排斥上学,因为一个月里总能有三四次,我会偷偷带她翘课出去玩,满足她的好奇、冲动与不守规律。
王悦的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与江禹之间形成了一种很不稳定的关系。有的时候,他们两人像是朋友,王悦会拿出自己的设计画稿给江禹看,听江禹讲自己对于色彩、对于线条的理解。甚至有一次,在江禹帮她搬运了极其沉重的3d打印胚形之后,王悦还主动去煮了一锅绿豆汤表示感谢。江禹那天很高兴,在等汤的时间里,一个人参观着王悦的工作室,仔细地看着陈列柜的作品。等王悦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江禹笑眯眯地指着柜子里的小猫模型说,“真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你要是做个人模,绝对比那蜡像馆的逼真一万倍。”王悦手里一小半锅绿豆汤便全部倒在了江禹头上。淅淅沥沥,狼狈粘稠,就像是两人说不清楚的感情羁绊。
我暗自想过,王悦的性格愈发古怪,从前只是寡言、避世,如今倒不那么排斥与人交流说话了,但是又多了几分喜怒无常。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惹她的高兴或是生气原因究竟是什么?我还因为这个请教过梁薇,她给我的解释是一切正常,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心理反应。长久以来,王悦都认为自己是个与正常人不一样的人,她脸上的伤是她回避正常关系的借口,也是别人不勉强她的理由。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伤痕可能就要好了,她要变成一个正常人,需要时间慢慢适应。现在的喜怒无常,是她对结果的焦虑,不用太在意。梁薇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最后又笑着说,“何况如果她的这种喜怒无常更加针对江禹的话,那就完全无需担心了。你要知道,恋爱中的小姑娘一旦作起来,每个都像神经病。”
梁薇的话非常有道理,我便不再因为这个问题担心。事实上,这段时间,我自己在资深主妇与新晋律师两个身份中不断切换,每天对时间的规划精确到了分钟。我将律师资格挂靠在学姐的律所里,迅速组起项目团队,随即以极高的效率与刘先生沟通了几次,双方将经济账点算清楚,提出了“对赌”性质的股权分割协议。刘先生起初坚决不同意这种“屈辱”的“不平等条约”,可随着公司股价的不断下跌、客户与供应商纷纷表现出对他的不信任时,刘先生终于“妥协”了。在我预先设定的大框架下,他几乎没有还价的余地,签字同意离婚。?离婚协议是我亲自给刘太太送去的,她已经搬进了新的居所,是间临海的大平层。窗外依旧是原先熟悉的海湾,室内的装修风格也与曾经的别墅极为相似。只是面积太大,从大门进去,总觉得每间房子都空荡荡的。在这里走路的脚步声似乎都能踩出幽幽的回音。刘太太目光浅浅地在刘先生的签名上掠过,一抹极细微的嘲讽从唇边掠过,顺手将协议锁进了抽屉里。她选了一只极鲜艳的唇膏,对着镜子细细描摹,声音细细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挺好的,这么快就办完了。我正好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玩乐享受了。”?我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秋日的光影映在她脸上,她紧紧绷起的眼角看上去更有几分勉强岁月的感觉,“是的,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花钱了。眼下光是你手里的资金,就是三辈子也花不完。”?刘太太细细地给自己描上了红色的眼影,轻笑起来:“我现在是真正的富婆了。晚上有个局,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你也来么?”她的目光睨着我,迟疑着又给我找了一个台阶下,“或者你还是要回家继续做你的贤妻良母?”?我笑道,“今晚确实不行,跟孩子约好了去参加一个野外活动。下次有机会,我也想跟你去见识一下世面。”我也给了她同等的面子。?刘太太笑了笑,不再勉强。转身递给我一盒闪粉,让我帮她涂抹在后背肩胛骨上,又拎出了一条打算换上的长裙,问我觉得如何?
我看了一眼那条裙子,浓郁的橙红色,腰间嵌着一串珠宝做点缀,下摆蓬起,形成了略微有些夸张的廓形,上身裸露的部分不少,在胸前则缀了一些羽毛。我沉默了一秒,只觉得这条裙子的风格与当时她讽刺梁薇“火烈鸟”的那条何其相似,压根就是她一贯看不上孙玲珑的衣着风格,美艳且招摇。我不愿做违心地夸奖,只好浅浅赞道,“eliesaab今年春夏高定款,听说都抢破了头。见到实物,觉得确实值得拼了命去抢。”
刘太太听我这样说,十分得意也十分高兴,“确实不容易,我飞了四次巴黎,做了自己的身模,这尺寸才能这么精确。”刘太太说完,见我只是微笑,便又闲话般地说起,“代理费我已经打到你们律所了,做完这个项目,给你升职了么?”?我轻轻地说,“律师都是个体户,自己赚钱自己的辛苦钱,升不升职的意义也不大。但做完这个案子,我也算是入行了。日后再有客户问起,倒也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案例了。”?刘太太又笑道:“那就好。我今天赶时间,改天我们约了再去梁薇那里,你看看我这里是不是有点发腮了,得去做个项目提升一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了闪,新种下的睫毛即便浓密,却遮不住慌张的神色,眼底那种落寞的难过措不及防地流露出来。让我深深地感觉到,做出一副欢喜快乐表情的她,其实并不快乐。?从刘太太家出来,秋阳微凉,早些时候下了一场雨,绿化带传来一阵清新的泥土香。我沿着慢慢海滨路慢慢往家走,一路上细细咀嚼刘太太的落寞的悲伤。这份悲伤,与离婚这段时间她的亢奋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让我几乎忘记了曾经她其实也是个欢快且热情的人。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她永远是热情与我聊天说笑的那个人,有她在的场合,永远不会冷场。可是现在,她那间空大的屋子,光是走进去,就让人有种安静到寒冷的感觉。<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路,走着走着,眼前一片温暖柔和的黄色蔓延开来,像是从梵高画里流出的色彩。黄昏追逐着天空,暖暖的黄随着清冷夜幕的降临步步后退。迎面正巧遇到王卓,他一身休闲穿着,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见到我也是有几分惊讶,冲着我举起来手里的袋子,无奈地笑道,“刚去买了点面包,eva说晚上要去公园看最后一波萤火虫。”
我笑道,“是我答应她的,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早。正好吃过饭一起去。”我见王卓的目光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便又说道,“刘先生把离婚协议签好了,我刚送去给刘太太。不对,现在不应该叫她刘太太,下次见面我得改口称呼南嘉姐。”
王卓笑意浓浓,说:“这些人情世故,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两人一边玩笑着,一边继续往家走。临近小区大门时,一阵秋风吹来,王卓下意识地将身上的针织外套裹紧了紧。我刚想笑话他。却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前方的车道上直直插了过来,在距离我们不过五米的地方急刹住了车。
副驾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拎着一个水桶跳下车,不由分说地便朝着我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我大惊,急忙想避开。王卓的反应却比我快了半步,他转过身,将我护住,那大半桶的液体便全部泼洒在了他的背上,顺着衣角呼啦留下,是混着冰块的冰水。
我大怒,正要上前与那莽夫理论。轿车后座的门拉开,走下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这两人我都认识,一个是安峰,另一个则是尤陈李。
安峰一面踱步往前,一边还怪声怪气地鼓着掌,“啧啧,王总这样爱妻护妻,实在是令人感动呀。”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前进的路。安峰又转向盯着我,脸上的笑容阴恻恻地,“王太太,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心里有些厌烦,却也不惧他,“安总,你这手段是不是太低级了?”
安峰呵呵冷笑,“王太太嫌我低级?当然,我从来也就不是一个高级的人呀,论手段当然比不过你。只不过我这个人向来爱记仇,尤其对于那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浑身湿漉漉的王卓将我拉到身后,直逼着安峰,说道:“安总,做事不要太绝。搞到我家人头上,是要逼我翻脸,最后你也未必落得了什么好处。”
安峰见王卓说话,更加气得不打一处来,两步冲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就要喷在王卓脸上:“王卓,你特么不要给脸不要脸,现在是谁在搞谁?刘家的事是什么情况,我把你当兄弟,给你通过气。你不要这发财的机会也就算了,让你女人出来坏我的事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当年你一无所有、屁都不是时候,是谁什么回报条件都不要,就给了你三千万的投资?后来又是谁帮你把生意做大,做到了今天的成就。你特么现在要当白眼狼,要在我背后拆台,怎么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
王卓双眼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安峰,冰凉的水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将他的脸衬得更加骇人,“我说过很多次,你把你的钱拿回去,股权也行、现金也行。我们清算清楚,以后再也没有瓜葛。”
安峰大笑,笑得阴阳怪气,吓得绿化带的野猫都窜走了两只。他伸手在王卓的肩膀上拍了拍,又将手中沾上的水渍蹭在了自己笔挺的西裤上,“清算,我们之间的瓜葛算得清楚么?别做梦了,你也别想着再要跟我作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很清楚。只有我好了,你就能更好。我不好了,我保证你一家子人都别想好好过。”
王卓的头微微撇开,脸色一分分黯淡下去。秋风从他身上卷过,将湿漉漉的衣衫紧裹出了他身形,我这才发觉,原来王卓竟如此消瘦。
尤陈李看着我,语气倒没有安峰那么狂妄,仍然是一贯温和,“王太太,我对你一直都含着善意的。我与南嘉相处得也一直非常愉快。我知道你怂恿南嘉签了股权监管协议,其实我们还有很大的合作空间。如果你愿意跟我聊的话,我的律所可以给你合伙人的位置。”
我真不知道眼前这个花里胡哨的男人哪里来的自信。莫非觉得只要他对我一直是善意的,那我就不能看不起他?我轻轻笑了出来,尽量模仿安峰那鬼一样的阴森笑意,对尤陈李反问道:“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小白脸的合伙人?”
尤陈李被我这句话惊到了,手指冲着我点了几下,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安峰则伸手摁下了他的胳膊,自己则在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了,王太太,加上玲珑那次,你这是第二次跟我作对。你猜要是再有第三次,我会不会用硫酸来泼你?”安峰笑着说,语意里却含着狠毒的威胁。
“不会,你没这么笨。”我摇摇头,坦然地回答道。安峰一愣,我又伸手指了指头顶,路灯杆子上挂着两个监控摄像头,黑漆漆的镜头正好对着我们,“待会我就去把现在的监控视频拷出来,交给警察做个备份。以后但凡我被人泼了硫酸,安总你都一定是第一嫌疑人。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安峰、尤陈李被我的话惊得无语了,就连王卓也觉得有些好笑,在旁边咳嗽了两下,不知是着凉了,还是要打破眼下的尴尬。
安峰也只好笑笑,丢下一句狠话,“行啊,都挺有种。不过你们也都得给我记住,我从来不是吃素的。”说完,便与尤陈李上车离去。
我急忙去看王卓,那冰水本就冷,被泼湿后又耽搁了这么许久,一阵阵的凉风吹在身上,他早已冻得嘴唇发紫、肩膀连着胳膊都在微微瑟瑟。我急忙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用力把他抱紧,想渡些体温给他,可嘴上却又忍不住地抱怨,“这些人实在太坏了,我待会就报警。你,”说了个你字,接下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只好说,“刚才就不怕他们这次就拿了硫酸来泼人?”
王卓只是凄惨苦笑,“就算是硫酸,我也得护着你。何况当时我也没想这些。”
我心里有微微的感动,又是一阵风吹来,我侧过身更用力地将他搂住,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双眼依旧布满恨意的血丝,看上去有些骇人的惊悚。“你与安峰……”我小心地试探问道。
“不要提他。”王卓粗暴地打断,像是要隔绝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默了一刻之后,他又说,“你也不要对他有什么好奇心,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今天是来警告我们的。这警告得好,提醒了我们以后凡是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我们绕着走。你听到了么?”他的音量有些大,听上去像是在逼问。
我迟疑了片刻,低低地回答,“我不怕他。他跟尤陈李捆在一起,我也不怕。”
王卓啪地一下甩开了我的胳膊,风吹在他湿透了的衣服上,一阵沁骨的寒意令他整个身体都在萧瑟地颤抖,“你不怕,我也不怕。可他是个大麻烦,没有底线的麻烦。我们还有eva,还有悦悦,她们呢?安全原则应该是写在你脑子里的第一原则,你现在怎么了?”他的声音近乎嘶吼,烈烈地拍在我耳膜上,带着清晰的刺痛。
“我知道了,不会再遇到了。以后见面绕着走。”我说道。现在的王卓格外的严酷,与平日所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在他厉声的追问下,我脸上的表情非常不自然,下眼睑一直往下掉,我以为再有一刻,自己就会哭出来。可是没有,我试探着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眶,一直是干干的,丝毫没有泪意的湿润。
这么一分神,王卓没再等我,已经与我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我赶紧追上去,瞧着他盛怒而去的背影,我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怯了,再不敢贸然上前贴着他,可心里又有些担心,很害怕他这么一来就要着凉感冒。
左右一纠结,竟然就已经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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