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1）

我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连半夜下的那场潇潇细雨都丝毫未觉。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中残留着南方城市冬季独特的清凉之意。王卓拎着那个小箱子，脚下亦不再多有犹豫，一脚油门便驶向了安峰的住宅。

铸铁打造的大门咿呀一声徐徐打开，王卓被安家的保姆带到了主人书房。里头厚厚的窗帘尚未拉开，光线幽暗，竟有几分幽深诡异之感。

安峰从侧门踱步走过来，一身深紫色的晨袍，裸露着两条白净的腿，脚上趿着一双天鹅绒的拖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微响。

“我今天一大早就被树上的喜鹊给吵醒，果然是个好日子，王总竟然能大驾光临。有好久了吧，这一年来，几乎这里就看不到你的身影了。”安峰走过来，大咧咧地搂住了王卓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今天有什么好事要来找我？”

王卓愁眉深锁，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安峰亲热的举动，冷冰冰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那只黑色的小箱子放在茶几上，“没好事，我们来谈一桩交易吧。小唯被你笔记本电脑里的木马程序袭击了，我需要你手里的源代码。”

安峰看着王卓，忍不住爆笑，笑得前俯后仰，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没听错吧。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个机器人老婆上次来我这偷东西了，怪不得孙玲珑会反水。哈哈哈，结果，恶有恶报呀，自己中病毒了。我要笑死了，这真是报应呀，报应来得真快。”他狂笑着一边逼近王卓，脸就在距离他不到十公分的位置，换成了一副恶毒的笑意，“想要源代码去救她？你也是脑子坏掉了吧。一个机器人，换了就重新换一个呗。哦，不，格式化，把她格式化不就完了么，来跟我交易，交易什么？你有什么我没有的？”

王卓面无表情地看他表演完，冷冷地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小箱子，“你讨厌小唯，不就是因为这个机器人看到过你的罪行，你担心被她记录下来么？你猜得没错，确实记录下来。”王卓一脸淡然地看着安峰，“ai对于记忆的处理做了最大化的拟人思维。她耳朵听到的声音转成录音，眼睛所见的景物转成图片或视频。再经过编码后储存在记忆空间里。所以，你当年对ai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被永远地记录下来了。”

安峰脸色一垮，一把扯住安峰的领口，恶狠狠地说：“我当初是把这个机器人从你手里买过来的，是我的东西了，你后来又当破烂给捡回来，给我惹出来这么一大堆麻烦。现在还想我救她？做梦吧。”

王卓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直视着安峰，说道：“你不救她，你的麻烦更大。”他用手用力在箱子上拍了拍，“小唯对当年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她救回来之后，就清除了作为晏晶晶的所有记忆，重新建立了陈小唯的认知数据。但是，我怕你日后会杀了我灭口，又将晏晶晶的记忆数据做了一份拷贝，在这个箱子里。这么多年，这个箱子是我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现在带过来，跟你换病毒的源代码。你如果同意，箱子给你，我们签订一份保密协议，ai的事情与当年的真相将永远沉默。我会带着家人去海外定居，再也不回来。”

安峰看了一眼放在跟前的箱子，看上去沉甸甸的模样。他脸上有一丝犹豫，“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真话？你既然说这是备份，那谁知道你手里有几份备份？”

王卓抬头看他，认真地解释，“ai对文件的储存是一套特殊的编码格式，是一整套海量的数据。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一套加密程序，文件必须在指定的密码机对它进行转码处理，才能被我们阅读。两者缺一不可。密码机其实就是小唯现在正在用的芯片主板，文件不可复制，我是在当年清空晏晶晶数据的时候才做了这么唯一的一个备份。”王卓的目光宛若两把匕首，直直刺向安峰，“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说是一份就是一份。你若不换，那么一旦小唯的数据被病毒侵袭破坏后，我将会用她的芯片将这里头的内容转换出来，交给警方。大不了我们就是一个鱼死网破。”

安峰的表情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思考了一会，又笑了出来，“鱼死网破？你是鱼还是网？网破了还能缝补起来，鱼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安峰一面说，一面起身给王卓冲了一杯咖啡，又笑着责备道，“你这个人真是的，说着说着怎么就急眼了呢。这个事情，我认为应该还是你求我的成分多一些。这现在怎么竟然带上了一点威胁的口气了。这个态度可不好，我们两个合作这么多年了，吵吵闹闹也有，但友谊总还是有的嘛。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支持你的么？”

王卓冷笑：“当你朝小唯开那一枪的时候，也就不必在我面前打感情牌了。交易就是交易，温情脉脉也好，冰冰冷冷也好，这样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交道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有联系了。”<

“呦，我还没怪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你反而来怨我伤害她了。”安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盯着王卓看了好一会，又笑着问，“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她是个机器人。那你真老婆去哪了？”

“去世了，产后抑郁症。”王卓说。

“又是一个抑郁症，这些女人真矫情。一点挫折都经受不住，动不动就不高兴、就抑郁了。你舍不得她？所以就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老婆回来，天才呀你。”安峰啧啧称赞，全然不顾王卓满脸的愤怒不耐烦，又嬉笑着问，“然后你又爱上了这个机器人，不顾一切要救她。其实就是一段程序嘛，被病毒破坏了，删掉重写不就行了。”

王卓将头向一侧瞥开，不愿再看安峰这张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现在是我的家人，我跟你不一样，对待家人，我只有爱护与保护。”

“家人？不是，她就是一件家具，智能电子家具。原先还是我的，后来被你捡了回去。”安峰哈哈笑着说道，似乎对自己这个说法很得意，故意夸张地大声笑了出来。

王卓不愿再与他做口舌之争，站起身来，盯着安峰：“我提的交易条件，你究竟同意不同意？”

安峰的双眼眯成了两条线，将王卓上下打量了一番，沉默了一会，又冷笑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让我讨价还价一下。”

王卓冷着脸说：“你说。”

安峰伸出自己长长的手指，轻轻在茶几上扣了扣，缓缓说，“除了这套备份，我知道你最近把公司股权卖了一个好价钱。我也不多要，你将一半的股权收益，送给我。”

王卓没有犹豫，回答道：“好。今天中午之前，第一笔款转给你，后期钱款到了，我再转到你账户。”

安峰啧啧赞道：“真不错，真大方，为这个女机器人你还真舍得万贯家产。”他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地说，“未来十年，任何你参与的项目我都有优先投资权。换句话说，将来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先得给我选。我选剩之后，才能找别的投资人。”

王卓有些生气，“安峰，你不要得寸进尺。”

安峰瞬间变了脸，“我得寸进尺了么？没有吧。你拿着一个黑箱过来，说里面有我犯罪的证据，我查也没得查，就相信了你。现在只是提三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就帮你救你的机器人老婆，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好说话的人了吧。”安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捻起了桌上的一片烤面包，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王卓呀，你也知道，钱不钱的，在我这个阶段完全就是一个数字的概念。我其实最看重的是人才，是有创造力、能在未来创造真正财富的人。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王卓盯着他，飘出无奈的苦笑，“所以你死也不会放过我是么？”

安峰笑着说：“对啊。差点你就要跑了，现在又有机会让我可以留下你，继续为我创造财富，你说我会不会动心。”

王卓见状，也不再多说。拿出一支笔，在白纸上唰唰地，开始写承诺转让股权收益，以及保证未来十年安峰享有项目优先投资权的承诺书。末尾，他签完字，递给安峰。

安峰正好将那个黑麦面包全部吃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一些细屑。又去书房将那套病毒程序的源代码拿了交给王卓。

王卓不再想与他有半句废话，接过装有源代码的储存棒便匆匆离去。

安峰以一种平静轻松的姿势站在窗前，直到看见王卓的车子驶离了大门。他的脸才开始扭曲起来，扑到王卓带来的箱子面前，从里面那个黑漆漆的存储装置，抓起来疯了一般将它用力往地上摔砸。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即便安峰用再大的力气，对这样金属外壳的物件也毫无损坏。他又气急败坏地将它扔进了壁炉中，半瓶火油倒进去，蹭地一声火苗燃起。围绕着这团物体不断燃烧，外壳逐渐变形变软。红橙色的火光映在安峰的脸上，轮廓清晰的五官四周被拉出了浓厚的黑影。光与影交错纵横在他俊美的脸上，便将他那副侥幸逃生的笑容映出十二分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