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1)
整个改造工程花费了两天的时间。王卓从我后背切一道口,驳出了两股线,接到他当初用以创建我的那台电脑上,并重新设置线路。虚拟的强烈疼痛让我整张脸都变形扭曲,手指抓住桌子边沿,浑身疼得不断抽搐。一直到王卓连接好关闭了感知系统,我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扭过头,对身后的王卓玩笑道:“天才程序员,你干嘛把感知系统做得这么逼真。至少痛感调低一半,我这不就能少遭点罪了么?”
我原以为王卓会反唇讽刺我,可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聚满了心疼,轻轻地说:“好,以后我修改一下。”
我也不敢再说话,蓦然转过身去。过了没一会,王卓又轻轻地对我说,“一会我会关闭你的意识,你感觉到像是被关在了一间四周都漆黑的屋子里。但你不要害怕,我会放一首音乐陪着你。”
我点点头,又笑道:“只要不是那首金属歌曲就行。”
王卓脸上转过一抹浅浅的尴尬,嘴里嗯了一声。
下一秒,便有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随之便像是被一股力扯着由高处直直地跌落,离光亮越来越远。就在光线彻底消失之前,一阵乐曲悠然响起,像是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我,阻止了我的下坠。我仔细去听,竟然是一首男女合唱的歌。男声唱完“在无人的漆黑夜晚总会想起你”,女声便唱“你的爱曾经那么熟悉刻骨又铭心”。这也是一首有年头的歌了,名字就叫《唯爱》,小唯的爱。
他心里大约还是爱陈小唯,只是又将这派不出去的温柔分了些许给我。这样就这样吧,我没有不乞求他来爱我,在他眼中我只是个影子。我的想法源于算法,我的行为来源于程序,可这又如何。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更糟,只不过是一个逼真的机器人,切开皮敲开骨,都是没有生命的机械。可这又怎样。在我自己看来,我就是我,一个可以做许多事、可以追求心中正义,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以不用在意旁人评价的陈小唯。
这样的我,应该已经远胜了许多人类吧。我一遍一遍这样想,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找到了自己的锚点,同时也发现在这片骄傲与自信下面,还藏着一小块湿漉漉的遗憾。
歌曲循环了不知多少遍,我在漆黑的环境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次睁开眼时,天早已大亮。飒爽的秋日往屋里送着清凉的风,王悦一身浅色的家居打扮,正坐在床边在帮我做最后的皮肤修复,她的头始终微微低垂着,平静而细致地修补好掌心处的每一丝纹路。
她见我醒了,便说道,“哥说你做完系统自检之后就会醒,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你果然就醒了。”
我又睁了几次眼,视线更加清晰,记忆与思路也慢慢启动,“几点了?”我问道。
“七点。”王悦说,“哥哥,熬了整个通宵做调试,刚补觉去了。你跟安峰约的是十点见面,我这里也差不多完工了。”
我点点头,再看向窗外,天空是干干净净的蓝色,连半片闲云都没有。一两只秋蝉沙哑的鸣叫声隔着窗户响起。
又过了一会,王悦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她从旁边又取了一双手套出来,让我试戴一下。“这双手套能屏蔽电子信号,可以防止误触。你一直戴它,到了安峰办公室再取下来,裸手的时候不要靠近任何电子智能设备。因为你的接触反应是很快的,快到自己都可能来不及觉察。”王悦嘱咐我。
“谢谢。”我笑着接过手套,试了试,尼质材料很是轻便,左手的背面绣了一只小小的飞蛾,右手绣了一片银杏叶,绣工精巧,看上去便是极好的装饰。我问道,“这是你绣的?”
“对。”王悦点点头,“飞蛾寓意勇气。古代将军出征前,都会被赐一枚飞蛾形状的玉佩,赞扬他们拥有飞蛾扑火的孤勇。”
这个解释一言难尽,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又实在词穷。
王悦又接着说,“银杏寓意是平安。银杏树可以生长千年以上,我希望你也可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一千年一万年都好好的。”也许是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肉麻,她说起来显然很生涩,但还是一口气说完了。
我睫毛一跳,笑了出来,“这样最好,我也觉得我能活那么久。”
王悦垂下头,又嘱咐道:“那你这次就一定要一万个小心。安峰这个人又奸又诈,胆子极大。要是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你就走,不要跟他耽搁。我和哥哥会把车停在楼下,随时接应你。”
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里又感动又有些好笑,“好的。放心吧,我也又聪明又勇敢的,而且运气一直不错,这次也不会倒霉的。”
王悦听我这样说,以为我在讽刺她,脸立刻便胀红,咬着唇,“对不起,我不是不在乎你去冒风险,我,我,只是,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笑着看她,又继续说,“你猜江禹知不知道其实你这么关心他呢?”
王悦发现我要拿她开玩笑,脸立刻就板了起来,收拾好工具,站起身便要走。
我则快一步站起身,伸出那只绣着飞蛾手套的手拦住她,“等我回来,这只手套就还给你。勇气,除了让人对罪恶不再恐惧,还应该可以让人好好对面自己的感情。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心里有什么不舒坦、很难受、过不去的想法,就坦诚讲出来。不要永远让人去猜。万一对方不那么聪明,猜错了、或者猜半天都猜不对,那怎么办?”
王悦怔了怔,清秀的脸庞上满布了尴尬复杂的神色。我用手指帮她抹了抹,手指触摸到她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已经很浅很淡了,不仔细去看,几乎看不出。我笑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总是要荒唐几年,这也是年轻的特权。没什么不好意思,也不用跟自己怄着劲。”
我还有许多话想劝她,但王悦猛然抬起头,“行了,我知道了。求你别再说了,这么多话,越来越像遗言,你也不怕不吉利。”她有些慌乱打断我,眉毛微微挑起,并不像是真的生气,大约还是姑娘家的不好意思吧。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达安峰办公室。王卓原本是想陪我一同上去,我考虑了许久,还是拦住了他。我这次去找安峰,主要目的是为了能拿到孙玲珑想要的那个报告,但若是能顺便探出一些关于晏晶晶案的蛛丝马迹,那也不错。像安峰这样多疑的人,我一个人去,他的警惕性应该会低一些。
于是,王卓只好与王悦等在车里。我自己上了楼,在前台确定了预约。安峰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让我在门口苦等,反而是一听到我来了,便满脸热情地出现在门口,亲切地将我迎了进去。
安峰这些年事业做得很大,办公室自然也装修奢侈气派,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设计师之手。全屋清一色的深色家具面上泛着奢华的光泽,两侧是从地铺到天花板的满墙原木书柜,柜子里面除了放置了整排的书籍,还摆满了各种形状的奖杯奖牌,嶙峋异出,给人以巍巍的压迫感。会客的沙发放在临窗的位置,摆了半个圆形,地上铺了一张细密编织的羊毛地毯。在这样的季节里,里面空调的温度实在太低。我身上轻薄的长裙显得格外单薄,只走进去了半分钟,便觉得瑟瑟寒冷。<
我进去环顾四周,很快目光锁定在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我一边施然在沙发上坐下,心里刚盘算好接近目标的线路,又赫然发现在另一侧的茶桌上还有一台一模一样的笔记本。这下便有些懵了,又迅速看了一遍,两台电脑从外观上完全一致,型号款式完全一致,根本无法判断出哪台是孙玲珑所说的未连接网络的保密电脑。我在心里暗暗咒骂不靠谱的孙玲珑,五十对五十的概率,真是要被她坑死。
安峰见我一副走神的模样,便将沏好茶的杯子放在我面前,阴恻地笑道:“王太太是第一次主动过来找我,前几次的见面总是有些不太愉快,希望这次我们能聊得顺利。”
我点点头,也客气地笑道:“从前对安总听说得多、接触得少,今天让王卓帮我跟你约时间见面,主要是想将北郊陵园的事做个收尾,我这边好向沈家交代。再有,我们家下个月就要离开南滨了。临走前,回头再看从前的争执与冲突,大多是没有必要的。安总与我们家交往了这么多年,摩擦也偶尔有,可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位老友了。”
安峰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一虚,像是对我表现出的谦卑姿态感到满意,就笑了起来:“说起来我真是羡慕王卓,能娶到王太太你这样贤惠温良的妻子。识大局、知进退,人还这么漂亮。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王卓有时候真是有点不惜福,这份福气要是给我,什么旧情就都能忘记咯。”他一边说,目光一边隐隐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又装作自己失言般,玩笑道,“我这都是胡话,王太可不要往心里去。其实之前王卓来让我要保全晶晶墓地的时候,我自己也是没想到。晶晶生前就是光芒万丈的女神,倾慕者众多。可是能像王卓这样,人死之后,还继续念念不忘的,着实就不多见了。”
我忍不住地感到一阵恶心,实在不愿意听他嘴里谈论晏晶晶,更反感他言语间若隐若现的挑拨之意。不过这当然也不能全怪他,王卓当时要求安峰保住晏晶晶墓地不被迁移,用的就是爱慕女神的理由,也怪不得安峰现在在这里语意讥讽酸来酸去的。我只好做出一副吃醋的模样,从包里掏出协议,递给安峰:“王卓的工作我已经做通了,他电话里也跟您说过了吧。我呢,又向沈氏给您多争取了5个点的赔偿款。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和这里签字。”
安峰有些犹豫着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快又笑了起来,“行,王太太让我签,我就签呗。”他看了一眼数字,又笑道,“真没想到,一个坟地,能多得这么多钱,这投资回报率,也亏的是晶晶当初的好眼光。”
我看着他签完字,又笑着说:“安总客气了,看您这满柜子的奖,就可以想象您这些年在投资界攻城略地,战绩赫赫。”我一边说,目光落在他摆满奖杯的书柜前,同时起身踱步过去,装作好奇的模样仔细去看那些奖杯、奖牌。
安峰见我没有马上要走的样子,倒也觉得稀奇,起身跟了过来,并肩站在我身边,笑着说:“这几年运气确实不错,投的项目不能说各个都赚钱,但赔钱的就真是少数了。这个,你看,”他见我眼睛正盯着一个圆圆的绿色小奖牌,便走过来,从柜子里取出,拿在手上给我看上面的小字。他与我靠得极近,我莫名便有一阵心慌,“绿色投资发展奖,是奖励我在我清洁能源技术上的促进工作。其实呀,我对什么是清洁,什么是绿色技术也不懂。就是砸钱,先砸技术,再砸生产线,再砸企业,一家两家,三四五家的砸。当手里企业占据了相当的市场份额之后,就成立行业组织,制定行业标准。什么是绿色,什么是清洁,标准就在你手上的这支笔。所以生意这回事,你觉得难做。是因为你还是小鱼小虾,一旦长大了,也就不难做了。这也是我常劝王卓的话,可惜啊,他总是钻在他的技术里不肯出来,格局要大一点,你们家的资产至少还能翻百倍。”
安峰扬扬得意地炫耀着他的成功心得,我则一步一步像旁边移去,胳膊像是不经意地撑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手心尽量靠近桌上的电脑。叮的一声微响,连接成功,搜索一遍,没有。我不死心,将蜷起的手掌再展开,接触第二次,还是没有。
我有些失望地移开了手掌,在离开电脑外壳的那一瞬,手掌间似有一股微弱的信号交流了过来。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屋子另一侧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上,既然排除了一个,那就一定是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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