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 / 1)
血色的夕阳慢慢黯淡下去,变成一缕一缕荒凉的深粉色。我给孙玲珑倒了一杯水,等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方才继续问:“后来呢?你又去找了安峰?”
孙玲珑木然地点点头,“前天,我去安峰的办公室找他。我想找机会从他电脑里将实验报告偷出来。他办公桌下面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没有联网。我知道他从前会将所有重要的文件都存在里面。我等了整整一天,机会终于来了。我输入了密码,可是里面的文件实在太多了,还有一大半是英文。我太笨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安峰又回来了,他根本不在意,反而笑着说我要的东西确实就在里面。其实我也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我答应他去做一件事,他就把报告发给我。”孙玲珑停了停,又看着我,哭着说,“我不愿意,我拒绝他了。可是他又说,他的商业机密都在这台电脑里,我刚才翻找了那么久,都被监控拍了下来,告我一个盗窃商业情报,难度也不大。我,我不能出事,我必须安全地将实验报告带回去,可可最近流鼻血越来越频繁了,医生都不看好,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不会出现别的症状。万博士告诉我,任何免疫性的疾病都一定是越早干预成功率越高的。”
我知道人类基因编辑在技术层面几乎已经没有障碍,但这个事情违背科学伦理、蕴含着巨大的未知风险,所以在国内是被严令禁止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国外有许多实验室仍在偷偷地开展实验。人类基因在变成受精卵之前进行编辑,孩子自出生那一刻开始便已经确定了所有编辑后的遗传基因。至于事后发现有问题,还能不能进行补救,我倒是未知的。于是,我又问:“拿到了报告,孩子就能救么?”
孙玲珑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至少能知道孩子是什么病因,能不能救,那也是命数,我能认命。可是如果明明有希望,我不去努力一次。我以后也不能放过自己。”
“可是,你的努力现在涉嫌违法了。你还空口白牙陷害了另一个人,他是警察,一个保护者。你想过这样做,对他的伤害么?”我责备道。
孙玲珑双臂抱住自己,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用力地咬住嘴唇,眼眸里尽是一片晦暗的痛苦。我看见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上一条青一条紫的,伤痕累累。我不忍心,又想起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在安家别墅的花丛里,她也是这般伤痕满身、双眼含泪地哀求着我的援助。
只不过,上次是为了搏出自己将来的好日子。而这一次,是为了孩子的一线生机。
我蹲在她面前,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肩膀上的伤。她滋地一缩肩,想必是很疼的。我轻声说:“很疼吧。”
孙玲珑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侧过头,低吟道:“还好,我……我从前拍戏的时候,也有很多磕碰。可能,习惯了。”
“可是,这次不是演戏。”我认真地说,“我知道侵犯你的人不是江禹,但你受的伤是真的,也就是说一定有人真的侵犯过你。你现在不愿意说实话,我也能够理解。但是,你也要明白,纵容一次犯罪,接下来你将要用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去弥补,最后的结果恐怕是你无法承受的。我不逼迫你现在就要去做个道德完人,但我们约定好,我去帮你拿可可的报告。只要拿到了,你就去跟警方坦白实情,把清白还给江禹。行不行?”
孙玲珑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安峰不会给你的。他,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打断道:“怎么拿到是我的事,你只需答应我,一旦我拿到了,你就说实话。同意的话,你就点头。”
孙玲珑想也没想,立刻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沙发上扯下一块披肩围在她的肩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好了,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以后也保护好自己,靠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的女人,实在太傻了。”
孙玲珑一愣,下一秒,两行泪水滚滚落下。
我不再说话,慢慢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一声悲伤过一声,几声之后又变成沙哑的哀鸣,让人心惊。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出来,王卓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恐怕是非已经先一步找了上来。
山语海居的夜晚通常格外宁静。王卓的手指上沾满了驱风油,用力在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上揉捏,希望这药油的气味能帮他驱赶掉心头的繁乱。王悦在旁边看王卓,又看看我,红红的眼眶必定是刚哭过一场。
空调的凉风将屋里的空气过滤了一遍又一遍,王卓才抬起头,艰难地说,“不行,我还是反对,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他没这么轻易答应,便继续说服道,“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你说过的,我的这块芯片主板是军用级的天花板了,只要在我身上安装一个读取装置,我有机会接触到安峰的那台电脑,查找并读取一个文件的速度半秒都不用。安峰连察觉的机会都没有。只要我们找到了可可的报告,孙玲珑就……”
王卓挥手打断我,目光几乎要烧起来一般,“我是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相信警察,他们一定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江禹既然没有做过,那一定会有线索能证明他的清白。我们不是执法者,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主持正义的事?”
“那么晏晶晶呢,谁都躲,现在谁给她正义了?”王卓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又继续说,“我不是不相信警察。可是你也要知道如果所有人都不说实话,那么警察又要去哪里查真相。强奸罪是什么,违反妇女意愿而强行与之发生性关系的罪行。意愿通过什么来证实,通常是靠受害妇女的口供。现在是孙玲珑把能拍到的两人共同进屋、以及二十分钟后江禹独自离开,都拍进了监控里。而拍不到的,两个人在屋里发生的事情,她的表述清晰、她身上的伤,以及关键部位提取到了江禹唾液的dna,形成了完整的辅助证据。孙玲珑不说实话,江禹很难脱罪,即便以后找到了一些疑点。只要不能成为关键性证据,江禹被定罪的可能性很大。”
王卓听不下去,急忙摆手,“那么你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有多大么?我之所以在最后一次升级时让你成为一个可以独立运行的封闭系统,就是因为但凡接触,必定会产生交换。程序的世界你可以想象为一个生态,现在你这个生态是独立封闭的,你不出去,别人进不来。可是一旦你接入别的系统,这就成为了一个通道,不仅是你的信息可能会被对方读取到,你也可能接收到不止那一份报告。万一、万一的万一,你的系统生态被破坏,我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我摊开双手,无奈道,“好,我们又发生分歧了。投票吧。悦悦,你支持我吗?”
王悦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她目光怔怔地看了王卓一眼,又有些怯怯地垂了下去,低声说:“只是去电脑里找一个文件,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王卓迅速反对,道,“这不公平,即使要投票,也该是全家投。eva呢,我要问问eva的意见,她愿不愿意妈妈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偷东西。”
我凝视着王卓,清晰地说:“冒很大的风险,去救一个小孩子,晏晶晶的孩子。你可以告诉eva整件事,但在让她来做出选择的之前,你也必须告诉她,这就是书本上勇敢两个字的意思。”<
王卓的脸再次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深深地、沉沉地,像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一般。我走过去,将他的手掌拿来,握在手里,认真地说:“王卓,我知道你想躲开这一切。你也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机会可以离开的,就像这七年里,安峰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肆意妄为,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是在逞英雄,也不是觉得我可以仗着自己是机器人就肆意妄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吧。即便理智告诉我、运算结果告诉我,这样未必划算。更加聪明的选择是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是相信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可是善恶是什么,轮回又是什么,我们什么都不做,正义当真就会从天而降么。”我顿了顿,像是要抚平我强烈的情绪,“在刚才,我突然在想,是我偏执了么,假如真的陈小唯现在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王悦哑然无声。王卓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惊诧不已,继而又有些疏离,他的真的陈小唯现在在这里,她会怎么选?声音有些含糊,“小唯,是你。”
窗外是夜,极静极深的夜。人们入睡后的山语海居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像是只要穿过这沉沉的夜幕,就能连接起两个时空。在这一刻,我第一次真正觉得我就是陈小唯。在许多时候,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拥有千万种选择,却永远只会选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现在我做出她会做的决定。
王卓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告诉我,他会在我的手掌心安装一个nfc的装置。这样我只需要靠近那台电脑,甚至不需要打开它,就能够通过交互协议进去。找到那份协议,读取内容,全程不会超过三秒。但这三秒,在程序的世界里,却也是极其危险的。王卓反复叮嘱,“搜索、读取、撤退。不要对他电脑里别的文件感兴趣,哪怕是多一帧的停留,风险都将以几何倍数扩大。”
我笑着答应,绝对不去看别的文件,就算里面有什么惊天机密,我窃取了也没用呀。非法取证又不能当作上庭的证据使用。“绝对不会。”我反复向他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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