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 / 1）

南滨市秋季一贯多雨，屋外有一阵一阵的雷电闪过，将玻璃窗照得阵阵发白。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骤密的雨丝用力拍在上面，头顶上空调压缩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杂乱的声响不绝于耳。可即便如此，王卓的声音却依旧非常清晰。<

事情应该从八年前说起，那个时候，王卓刚刚开始创业。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代人工智能的代码开发，便是现在我使用的算法1.0版本。他拿着自己写的这套程序找到了当时做风投的安峰，希望能募得一笔开发经费，生产开发一批具有感情安抚功能的娃娃，可适用于例如丧失亲人、抑郁、失业、失恋等等的人们市场。

安峰对王卓的这套程序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但对于开发什么安抚娃娃却提不起劲。他提出，既然王卓称这套系统是完全模拟人类的，那就应该将它运用到拟人场景中，放在逼真的机械人体里做测试，看能不能彻底骗过周围的人。这样的想法王卓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么一来就需要大量的硬件辅助技术，这让当时还在创业初期的王卓望而却步。安峰则给了王卓一套他从国外买来的智能机械臂的项目资料，以及三百万美金的测试费用。限期8个月，要求王卓完成拟人机器人的制作。而这个机器人的外形应当与他的妻子晏晶晶完全一致，这样他就能在8个月后的结婚纪念日上，给妻子一个大大的惊喜了。安峰同时承诺王卓，只要他能顺利完成这个“惊喜”任务，后续的投资就不再是问题。

王卓接下了任务，并从安峰那里获得了晏晶晶身体的各种数据、照片、3d模型，以及声线的模拟分析。五个月后，安峰突然来催促王卓，强硬地表示他等不到几个月的交货期了，要求王卓在三天之内就得提交机器人的样品。而按照当时的工作进展，王卓认为三天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的。两人大吵了一架，最后将交样的日期定在了一周后。

这一周，王卓和王悦两人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工，就连即将临盆的陈小唯都顾不上照料。一周后，安峰来到工作室，看到眼前栩栩如生的“晏晶晶”，惊喜得眼珠都要掉出来。王卓向他介绍功能以及使用方法。1.0版本与现在的版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基础数据库还没完善的情况下，它要“笨”得多，暂时只能对一些日常场景做出应答。还未形成自己的性格和复杂的情感。但同时，这一代的机器人可以通过手机或者电脑终端进行操控。体内有信息接收器、有定位装置，接入卫星信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轻松地找到。

王卓对目前的成品还有许多不满意，他希望安峰能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完善基础数据，通过不断到的升级，让ai掌握自我学习的技能。他向安峰表示，这一定会让ai的表现更加优秀。安峰却完全不理会他的要求，又从个人账户给王卓转了两百万。笑眯眯地对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了，先休息一段时间，专心认真做爸爸，接下来只要等他消息就好了。

像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安峰随后便带着ai晏晶晶离开了。王卓当时也没多想，有了这笔巨款，他给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女儿买了许许多多的礼物。一心一意打算专心陪产。

第三天，王卓在新闻上看到了晏晶晶在动物园被猛兽袭击、意外身亡的消息。他与王悦都觉得非常意外。狮虎园的范围极大，晏晶晶被猛虎拖走后，尸体是在三天后才被找到。安峰在遗体发现现场哭得死去活来，痛心疾首发誓要追究动物园的责任。王卓看着新闻里安峰的表演，心里隐隐地便有预感觉的不对。内心纠结了几天后，他用自己的电脑通过备用的端口接入网络，几番尝试之后，顺利连接上ai晏晶晶的定位器，画出了这几日的行踪轨迹。一场阴谋完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日与安峰一起开车到动物园的是ai晏晶晶，她自进园之后，一路上与工作人员寒暄，为了让大家记住她的脸。进入猛兽区后，安峰故意挑了一个前后都有摄像头的地方停车。两人在车里假意为琐事争吵两句，之后，ai晏晶晶一怒之下拉开车门下车。旁边的虎群见有活物出现在视野里，直接扑了上去，叼回山林领地里慢慢食用。ai晏晶晶本就是个机器人，浑身上下只有表皮有一些血浆，没什么骨肉。老虎咬了几口，便弃之不顾。ai晏晶晶从地上爬起来，按照之前安峰对她的设定，在山林里找了一个岩洞，藏身进去。为了怕被人发现，她还用泥土和落叶覆盖在上面。接着关机，进入了休眠状态。

王卓几乎要崩溃，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辛苦了多年研发出来的ai机器人，最后竟成为了别人脱罪的工具。他从椅子上重重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安峰的脸，丑恶的欺骗，带血的罪恶，王卓竭尽全力要平息自己的愤怒，要去揭发安峰的罪行。

他蜷缩在地上，用尽力气让自己可以爬起来，有足够的力量去揭发安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陈小唯推门进来，她手撑在后腰上，脸上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王卓，羊水破了，宝宝要来了。”陈小唯痛苦地说。

王卓哪里还顾得别的，急忙爬起来，慌忙不迭地将陈小唯送去了医院。二十多个小时，经历了极痛苦极漫长的生产，eva呱呱落地。初为人父母的王卓与陈小唯沉浸在了巨大的喜悦中。

多方针对晏晶晶的意外死亡调查了好几个月。王卓在这期间找过安峰，斥责他是杀人凶手，根本没有心思要投资他的技术，此前与他的周旋，只是为了从他手里骗到这个机器人。王卓告诉安峰，他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安峰没想到王卓还能有办法定位到ai，可看着面前这个羸弱憔悴的程序员，安峰也压根没有将他的威胁当作一回事。他笑嘻嘻地告诉王卓，“机器人是你做的，先收了我五百万美金的研发款，之后我又转给了你两百万。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合伙同谋呀。我也会告诉警方，你事先就完全知情，甚至就是你教唆我杀妻的，为的是获得保险赔偿金后，可以支持你的研发。你老婆就是律师吧，不如问问，你这种情况会判多久？哦，不对，你妻子还在坐月子吧。多可怜，孩子刚出生，爸爸就要去坐牢，三年五年见不到父亲，你说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

王卓骇然。他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便是不能给孩子完整的家，被安峰一威胁，竟被吓住了。

安峰又继续利诱他，“你说要去告发我，你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吧。你见到我杀人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你的猜测。我跟你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把我送进去，你跑不了。我建议你收起你的这些胡思乱想，回去做你的新手奶爸。等下个月，我跟你公司签个投资协议，未来五年，无论你做什么项目，要多少钱，我都投。”安峰脸上的笑意阴恻的，宛如一条会笑的响尾蛇。

王卓至此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他拼命想摆脱这件事，甚至不敢回家面对陈小唯和新生的eva。他扑在工作上，没日没夜，躲避了所有关于晏晶晶事件的新闻报道。一直到陈小唯出事的那天。王卓抱着小唯的尸体痛哭不已，他以为他躲开了世事的追击，却也同时忽略了一个产后母亲最需要的关怀。

王卓看着躺在床上冲他笑的女儿，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的脑子冒了出来。他打开电脑，尝试唤醒藏在猛兽园的ai晏晶晶。幸运的是，待机的状态让她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还能予以回应。

一个暴风骤雨的夜晚，王卓将车停在了动物园围墙外，他看着显示屏上代表ai的亮点慢慢移动，向自己靠近。半个小时之后，满身破烂不堪的ai晏晶晶出现在了他面前。

王卓将ai晏晶晶带回了家。全身需要更换和修复的地方很多，但好在主板没坏，系统也能继续运行。王卓不顾王悦的反对，执意要将ai晏晶晶重新改造，经过漫长的修复工作之后，终于变成了ai陈小唯。

他心中要给eva一个完整家庭的执念让他错过了揭发安峰的最好机会。

几个月后，安峰也遵守诺言，与王卓签订了投资协议。第一笔、第二笔乃至之后的投资款陆续打进来。晏晶晶被害的事情似乎也被淹没在了时间里。

讲完了这些，王卓用手掌支撑着自己的头，目光一直盯着地上，并不敢看我。声音沙哑得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这些年来，我后悔过无数次。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将你交给警察，他们一定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出安峰的犯罪的证据来。而不是将晏晶晶的信息数据删除，替换成了小唯的。我终究是害怕，eva已经失去了妈妈，我是唯一能守在她身边的人。我想让她过得幸福，我只想她幸福地生活。”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事情的真相其实我已经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可现在当它从王卓嘴里完整被讲述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无比的震惊，以至于身体都有了微微发颤的感觉。无数愤怒如巨浪般地倾压下来，让人有种窒息到濒死的感觉。脑子里嘈杂声不断，嗡嗡直响，间或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猛兽的牙齿啃食在金属上，继而又变成了哗啦哗啦的雨声。这场雨，不是下在屋外，而是在我脑中，在ai晏晶晶残留的记忆里。

那个梦，在雨夜里走在荒郊野外的梦，原来并不是梦，而是我真真切切的经历。<

“晏晶晶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悬崖下？”我觉得只要再有一秒我的大脑主板便要再次因为过载、过热而燃烧起来了，拼着最后一点理智，我问道。

王卓依然还沉浸在他的痛苦和强烈的悔意中，他看了我一眼，怔怔地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我甚至还去那个地方看过几次。那个位置一边是海，一边是动物园野兽区的山崖。只有船可以到达，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大概半年后吧，安峰驾驶的一艘游艇在公海失事，整条船沉进了海底。他自己坐救生艇回来了。我心里知道，这大概又是一次销毁证据吧。”

外面的雨势似乎弱了下来，不再似之前那般磅礴，转而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将屋里人激烈的情绪一把一把安抚了下来。“这几年里，你就再没有想过要去揭发他？”我问道。

王卓有些丧气，恹恹地说，“后来就很难了，你表现得越来越好，已经是我和eva的家人。要将当年的真相揭发，那势必连你的秘密也守不住。我也想过有没有能两全的办法，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我什么证据也没有，我，我只有你们了。”

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些许朦胧的光亮，穿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变成了淡淡的影子。心里巨大的苦楚再度涌上来，变成了凌厉的刀锋，一刀一刀刮着我的意识，但我的思维依旧敏锐，“晏晶晶，应该会很寒心吧。”我轻轻地说。

王卓的脸色一凛，他伸出胳膊用力抱住了我，目光定在我脸上，“我，算是帮凶了。”他沮丧地说。

帮凶倒也不算，在他交付ai晏晶晶给安峰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安峰的真正意图。甚至到现在对于晏晶晶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也只是存有巨大的疑惑，并没有实际的证据。让他对晏晶晶的死亡负帮凶的责任，便是最苛刻的刑法也不至于如此规定。但是，当他在明知道安峰的行为有重大嫌疑的时候，他还是删除了ai晏晶晶的数据。这个行为在事实上造成了重要证据的毁损，涉嫌构成毁灭证据犯罪，依法是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我看了看他，再次说道：“这是一桩谋杀案，真相被掩盖了七年，真凶在外面逍遥了七年。你当真要让这个状态继续下去么？”

王卓目光一凛，双臂用力收拢了我，他的身体紧紧与我贴靠在一起，像是希望这个动作可以让我与他的想法达成一致，“我知道，真相很重要，可是对我来说，我没有办法了呀。我也没有证据，我知道的也只是整个案件的一部分，我还能怎么做呢？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我要守护我的家庭，我的女儿、还有妹妹，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去跟安峰这样一个人拼个你死我活。”他的声音有些酸涩，但还是努力地劝服我，“我知道正义很重要，但是现在问题是警方都拿他没办法，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给他定罪。我们只是知道了一些事，又有什么用？小唯，你看，股份的转让合同已经签了，下周钱款就会打过来。我们自由了。我们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看着eva慢慢长大，看着我慢慢变老，你永远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充满力量。我保证会让你变得更好，等我死了，你还可以继续活好久。你也一定可以看到安峰的下场，他做了这么多恶，老天爷一定会收拾他的。”

我看着王卓，目光里有一丝的陌生，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怜悯，“老天爷？已经过去七年了，这位老天爷究竟是谁。”

发丝上还有残留的雨水，沿着刘海滑下来，不偏不倚地滴落在我的眼角，又顺着肌肤流下来，像极了一滴晶莹的眼泪。王卓急忙用手帮我抹去，他的手掌炙热，掌心的肌肤蹭在我脸上，我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酥麻感。他的目光里有些柔和还有些慌张，像是对过往的追忆、又像是对眼前人的万般爱怜，最后凝成了无可奈何的三个字，“不要哭。”

良久的沉默梗在我们之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终是无法说服他的，就像他也不可能说服我一样。但最终，决定却是他的。

我忍住心里万千感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知道这样做，陈小唯，一定会很失望。”

王卓双目烁烁亮起，目光里瞬间有了巨大的痛苦、质疑，像是汹涌奔来的一片巨浪。但也就是短短几秒之后，这片巨浪平息了下去，变成眼角两滴清亮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他叫我不要哭，自己却不可控制地落泪，声音嘶哑得只教人心疼，“我知道。”他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