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1）

这日中午过后，原本晴朗的天空便开始布云。起初只是东边小小的一块乌云，慢慢地便朝着西边蔓延过来，云层越积越厚。不久之后，便成了压在空中的云，含着浓重的水气。又有风贴着地面刮起，卷着沙尘拍打在玻璃窗上，有飒飒的轻响。

新城的项目经理已经喝到了第五杯咖啡，候客厅的沙发跟长了刺一样，让他根本坐不住。来回走动，像只饿极了的狼，“你说这个安总是不是故意耍我们呀，我们在这里都等了三个小时了，还没轮到我们，这算是什么意思呀。”项目经理的抱怨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了，“我跟他秘书约了八九十次了吧，早请安晚汇报的，当年追我老婆都没这么卖力。好不容易今天让我们过来，以为这事总算能有点进展了吧。结果居然是请我们来品鉴他们咖啡的。”项目经理将喝空的杯底翻过来给我看。<

我笑道：“稍安勿躁。既然来了，他就总是要见我们的，下午两点见跟凌晨两点见，对我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项目经理情绪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哀叹道：“陈律师的心态真好。难怪别人都熬不过你。现在整个陵区就剩下安总这一个没签字了。”

他说得没错，此前半个月里，迁坟的谈判工作进展非常顺利。原先几个有顾忌的、有情绪的、嫌补偿金额少、嫌坏了风水的客户，都被一一攻破，陆续在同意搬迁的协议上签了字。至于安峰这份协议，前前后后已经打印了十来遍了。我捏在手里，心里却始终绕不开那个疑问，“晏晶晶的墓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又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安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安峰在几个助手的护送下，匆匆走了出来。旁边的秘书立刻迎了上去，向他说，“安总，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了，餐厅是六点开席，路上会有点堵，但应该不会迟到。”

安峰点点头，抬眼看见了我，大感意外，“王太太，你怎么来了？”

我见状，将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给他，笑着说：“安总，您好。我是陈小唯律师，今天是代表北郊新城项目过来跟您谈晏小姐墓地的迁移问题。之前跟您约过时间的。”

安峰一瞬间凝聚起了惊诧的目光，从我身上又移到了旁边项目经理的身上。他的秘书也恰到好处地提醒，“是的，安总，您昨天定的，让他们来见面聊聊。两位已经等您一个下午了。不过，您得马上出发。”

安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冷笑，看着我说，“没办法了，晚上有个特别重要的饭局。两分钟吧，从这里到大厅门口，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他说完，抬脚就走。项目经理也无比机灵，迅速追了上去，抢占了安峰身边的位置。一边给他看陵园新址的图片，语速快得惊人，“安总，您看，我特意向集团申请了一笔款项，给安太太请的供奉位，就在新陵园的最高山坡上，鸟瞰四野，是上风上水的好地方。也请了著名的碑雕大师亲自来做墓碑，一定设计到安总您满意为止，这里面所有的花费都是我们集团承担，也请安总放心。”

电梯的门缓缓打开，显示一楼到了。安峰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多看项目经理一眼都没有，只是继续往门口走去。

项目经理仍然追着他一边说，“至于赔偿金，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知道您这是一块双穴墓地，现在的市场价格在70多万。现在要搞得迁坟，当然心里不高兴，我也非常能理解。您看，这补偿金，我们可以按照市场价格的四倍给付，也就是近三百万。您看。”

听到这个数字，安峰停下了脚步，满脸疑惑地看了项目经理一眼，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我。项目经理见状，以为安峰终于被巨额的补偿金打动，要松口同意了，激动之下，连声音都高了几度，“安总，我今天连合同都带过来了，我们律师也在场，只要您同意，立刻签字，48小时，不不，24小时之内，我保证补偿金就能打到您的账上。”

安峰听他这样说话，一直蕴在脸上的笑意忽然迸裂出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滑稽可笑的事。他抬起手指，指了指我，问道，“你们是一起的？”

我点头，“是的，希望安总能体谅。迁坟的事，我们在法律规定的最大范围内，给予您应有的补偿。”

安峰哈哈笑了出来，却没在说话。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写字楼大堂的时候，乌云满布，天空漆黑如墨，气压低得吓人。走出去两步，便有狂风卷过来，将衣物都用力拧在了身上。

安峰坐上一直等在门口的轿车，车子并没有马上发动，他想了想，还是将车窗摇了下来，冲着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过去。

“王太太，”安峰的唇边噙了一缕散漫的笑意，“我猜你应该是不知道，不动晶晶的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王卓来拜托我的事。你们夫妻俩，这是在唱哪出呢？”

我蓦地大惊，还想要抓住他再问一遍，让他再说一遍。可是车辆发动，眼睁睁地便从我面前驶过。

我的手往空气里一抓，只剩下了疯狂乱舞的风。再下一刻，有一滴滴，黄豆大小的雨滴从空中砸落下来，我眼中的影像开始出现混乱，变成了那日王卓带着eva来在晏晶晶墓前、变成了孙玲珑给我看那殷红一片的地面、变成了奥菲利亚的画像、变成了半脸怪、变成了我所有的梦魇。最后，变成了墓碑上晏晶晶的那张脸，她似乎很累，双眸看着我，有一份沉静的空灵与欣慰。睫毛向上卷起，微一下垂，便有一滴清亮的泪自目中滴落。

我缓步走出去，手心与背部的温度在急速升高。酝酿了半日的暴雨终于下了起来，冷冷的雨丝泼洒在我身上，我没有躲开，依旧往风雨最大的方向走了过去。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恰好是优秀的降温剂，帮助我稳定住了过高的温度。

很好，这一次，我没有再因为程序过载而晕倒，只是心底竟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当我浑身湿漉地来到王卓办公室时，他吓了好大一跳。急忙将下属打发出去，又从柜子里找了一套干燥的衬衣递给我，让我披在身上，“知道你不会着凉感冒，可是这么大的雨，你从哪里来的，没开车，也没带伞么？”他见我状态不对，却还是这般关切地询问道。

雨水顺着我的小腿滑落在木地板上，很快便聚成了一湾小小的水渍，我低头看去，角度恰好能将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来。我抬头看着他，有一声低沉的叹息自心底响起，“好多的疑惑，刚才一下明白了。晏晶晶的坟，你不想迁，因为里面除了她的骨灰，还有陈小唯。对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是，”他很快承认道，“小唯去世后，我不能报死亡，不能火化。我得给她找个安息的地方。那年，北郊陵园刚开业。我知道晏晶晶的坟刚修好，是双穴的，空间大。就找了一个晚上，把小唯藏了进去。十年了，我有时间就会去拜祭她。”王卓慢慢地说。

他说得很真诚，像是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我听。可我却不信，看着他，又问，“除此之外，还因为我本来也是晏晶晶吧。”

窗外一道闪电惊闪划过，将王卓原本白皙的脸庞映得苍白吓人，眼底尽是血丝。

我继续说，“陈小唯和晏晶晶，我现在是陈小唯，可在之前，我是晏晶晶。”我的声音是一种难得的平静，里面蕴含了被欺骗的愤怒，可是听上去还是温柔平静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我与奥菲利亚究竟有什么关系？那天是什么导致了过载运行，以至于直接就晕倒重启了。我今天想明白了，并不是奥菲利亚的问题，而是新画覆盖了旧画。我是一个用陈小唯的数据覆盖了晏晶晶的ai。我之所以会梦见晏晶晶，并不是我当真能做梦，也不是基础数据库建设时期，混入了晏晶晶身亡的新闻。而是，这些数据本身就残留在我的存储器里。在偶然的情况下，我的大脑会不经意地读取这些数据，形成残破的影像，或是记忆。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

王卓脸色复杂地看着我，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给你的解释？”

我冷静地看着他，“我说的才是真相，不是么？”屋内明亮的灯光在我眼前变成了交错复杂的细线，一条一缕，看上去杂乱不堪，可是当你仔细去辨别时，又会发现，他们同一来源、同一去向，竟是如此的清晰。“梁薇和asa都曾经说过我与晏晶晶长得很像，是骨相上的相似。我之前也未觉得，只是认为大概人类的五官分布都大差不离。现在仔细想来，我这副躯体其实最初是按照晏晶晶的尺寸和比例来制作的吧，头骨也是。后来被再次利用时，框架是没有办法更改的。小唯与晶晶的身量差不多，但头骨一定会有差别，但也来不及了改了。王悦只能在这个基础上，按照陈小唯的模样，制作了外皮、五官和毛发。这个差别，平时是不容易被察觉的，但总有一些敏感的人，能发觉其中的不一样。”

王卓放弃地点点头，说：“是的，我之前也没想到这些。”

我再问：“你与安峰应该也不止是投资关系这样简单吧，与他还有更深的交集。这次卖公司主要也是为了躲开他，还是为了躲开之前的事。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王卓低头无语。我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愿开口，便又说道，“或者，我换一种说法。晏晶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的。在其间，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王卓闻言，如被蛇蛰了一般惊起，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心下猛地一沉，看见他这样的反应，便知道自己蒙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