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1)
这天晚上王卓出差一周。家里便只剩下我与王悦带着eva。晚饭后,我早早将eva哄去了睡觉,便想着有机会来找王悦说话。
平时我并不大有机会进她的房间,可每次进来,总有一番不一样的感受。她的屋子很宽敞,270度的大转角窗户,将窗外的树荫绿影都映了进来。屋内温度适宜,却并不是空调沉闷的气味。相对的窗户半开着,给夏夜清凉珍贵的风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她的工作室在外间,整齐放置着许多的陈列架,里面摆放着她的作品,有花草,有鸟虫,无不栩栩如生,细节制作已近极致。
她坐在工作桌前,外科手术室里用到的无影灯将她的工作区照得异常明亮。王悦正专注地盯着手上那一件蝴蝶作品,刻刀缓缓地沿着蝴蝶半展开的翅膀移动,一道精确的弧线便展示出来了。她听见声响,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头看到是我,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果茶放到她身侧的茶几上,笑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今天去了一个朋友的美容院,她有个实验室正在做一项皮肤组织的生长实验,一期二期都做完了,对修复疤痕很有效果。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去试试。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我都带回来了,你可以看看。”
我说完,将胳膊下夹着的那一本厚厚的项目书递给她。一阵晚风从窗口悠然吹来,温柔地将我的头发吹散,我顺手将发丝捋在耳后。一直默然无语的王悦忽然有了反应,“你受伤了?耳后为什么贴着纱布?”王悦问。
我用手指在那本资料册上轻轻敲了几下,笑着说:“算是帮朋友的忙吧,取了两块皮肤组织做留样分析。没事,就破了一小块皮,几天就长好了。”
夜风再度徐徐吹来,风里有倦怠的尘土味,也有清淡的花香。本是极好的夏晚,无奈无影灯实在太亮了,将王悦的脸照得煞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未有。她脸颊上那道伤痕浅浅泛红,将原本清瘦寡淡的面庞生生映出了几分邪性。目光迅速在资料册的封面上一闪,掠过了梁薇美容院的名字,又直直落到了我的脸上。
她思考了不到半分钟,眼底几乎恨得要沁出血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封面上,一口答应,“好,明天早上就去。”她的语气听上去如此不悦,似乎还含着几分莫名的生气。
我不明所以,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来劝她,却没想到她答应得竟这般干脆,一时间竟无法接话。只好急忙掏出手机与梁薇联系,说好明天早上九点,一上班就过去。
王悦听我说完,又将身体转了回去,只拿空寥寥的背冲着我,一句感谢也没有。幸好我早没指望她真能谢我。三分钟将正事说完,我起身便准备走。
王悦却又转了过来,满脸是隐隐流动的慌张与忍无可忍的怒气,“陈小唯,你能不能长点心。每个人身上一根发丝、一片指甲,里面都是个人基因密码,多少秘密在里面,你怎么能轻易就交给这种实验室呢?你就不担心他们用来做什么别的勾当?”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非常疑惑,仔细一想,觉得她应该还是对明天的约见心理抵触,便慢慢解释,“你是担心有悖科学伦理的问题么?这事先都是会签协议相互约定的。保密义务、伦理义务、经济义务约定得非常苛刻。如果你担心暴露个人隐私的话,也可以额外提出来,想办法看看能做哪些防范性的工作。”
王悦怔怔地看着我,满脸是鸡同鸭讲的无奈。只好挥挥手,打发我出来,不要再干扰她的工作。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心想年轻人果然还是年轻。虽然满口就答应了,但心里关其实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一夜甜睡无事。第二天清早,我与王悦早早便到了美容院。收到梁薇电话,只说是有事耽误,需晚点才到,只教我们在她办公室里再等一会。梁薇的两个助理很是殷勤,摆了全套的茶点出来,又选了些轻盈愉快的曲子,尽量让我们等待的时光不至于太煎熬。王悦却依旧待不住,她带着一副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完整地将她的表情藏起。坐了两分钟,她提出要先看看实验室,助理倒也没拒绝,便带她出去,将我留在办公室里继续等着。
音箱传出优美的音质,竟是一首节奏轻快的粤语老歌《春光乍泄》,夏日早晨的阳光从茶色的玻璃窗里投射进来,杯中刚冲泡的咖啡氤氲着芳醇浓郁的香气,自有自得的舒适与惬意。
王悦是个典型的外冷内热型人。她哥哥王卓曾不止一次说过,小时候的王悦极顽皮,上树抓鸟,下河捞鱼,疯野得完全像个男孩子。或许也正是这样,才让江禹一直以来都将她当作好友。只不过后来,这个热烈且自由的女孩因外表受伤,慢慢将自己封在了工作台前。
王悦跟着助理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三楼实验室,又软磨硬泡地换了无菌服,走进了无菌操作室。时间太早,检测员们大多还未上班,操作台上高倍显微镜,样品培养皿被低温保存在冰柜里。后面是更大的冷冻仓库,里头存放着数百上千个处于各个阶段的实验品。实验室的天花板是光秃秃的纯白色,上面吊着几盏白炽灯,像一只只充满好奇的眼睛,沉默地窥探着人类的秘密。
王悦一张一张操作台寻找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标记着姓名的玻璃载片。她看得是那么仔细,以至于没留意到身后的助理被梁薇叫了出去。梁薇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王悦,看到她终于找到了一块标注着日期与xiaowei字样的培养皿。
王悦松了一口气,想也没想,伸手拿起那个小小的玻璃器皿,转身便丢进了生物废弃物回收桶里。
“你知道实验室里有24小时无死角的监视摄像头吧?”身后的梁薇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冷冽清晰,在不算大的房间里有嗡嗡地回响。
王悦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发现原本与自己一同进来的已经换了人。只不过几秒之后,王悦倒也稳定了下来,她不慌不忙坦然地看了一眼四个角落,说道:“那又怎样?我嫂子现在后悔了,不想参加你的什么生物实验。我只是把原始的样本拿走,你又能怎样?”
梁薇一贯温和的容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不大真切,她的眼球布满了血丝,上下左右认真打量着王悦,自己则一面还在慢慢梳理思路。梁薇向来不算是绝顶聪明的人,但毕竟见识不凡,心性也能算得上是通透,“我觉得你没有说实话,我猜很多事情大概陈小唯自己都不知道。你今天其实也不是来看伤的,你只是想毁掉小唯留在这里的组织样本。这个样本很重要对么?里面有你知道,却不想让小唯知道的秘密。”梁薇停了停,脸色并不大好看,但她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们还是来晚了,我是个急性子。昨天逼得实验室加班,已经提前分析了样本。结果是害得我一整个晚上没睡着,想破了脑袋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以嘴唇揭开,讲不了的遐想。我其实听不大懂粤语,却意外觉得这些歌词极是上口,极是悦耳。
王悦低着头默默无言,天气太过闷热,便连背心处都隐约涔出冷汗来,她强自挺直脊背,尽量保持着从容,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道:“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梁薇带着一脸的茫然与不解点点头。莹白色的灯光将她的神情融在里面,浓光淡影,稠密地交错着。梁薇盯着王悦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又有一股笑意从嘴角缓缓漫了开去,“你说的没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自己一大摊子纠结与难事处理不了,又何必去操心别人的闲事。反正人工操作的实验,误差是一定存在的。样本被污染,不甚遗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她对着王悦说,见王悦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又说,“你不相信?”
王悦瓮声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提些要求。”
梁薇轻笑出声,“我当然有要求,你必须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像个正常的年轻人一样去接触这个社会。二十出头的人了,别跟一个叛逆孩子一样,长辈说话统统不听。”<
王悦脸色一变,声音里含了怒气,但她依旧对梁薇有所顾忌,声音并没有特别高昂,“你开什么玩笑,我脸上的伤是什么情况我比你更清楚。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哥就没有想过办法去治疗么,这是活生生的人脸,当年受伤伤到了肌肉,不是表皮的问题。想要修复得毫无瑕疵,哪里有这么容易。”
梁薇很认真地听她说话,点点头也说道:“我知道,不容易,是很大的挑战。不仅是技术,也是对你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战。只是你们最近的一次尝试也是在五年前了,我希望你能相信这五年整形医疗技术有了阶段性的进步。我眼下确实不敢跟你拍胸脯说有百分百的成功率,我也没有跟小唯做过这样的保证。我只能说,会尽我所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为你做到最佳的结果。无论什么时候,尝试总归是你面对问题的第一步。”
王悦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依旧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需要。你换个条件吧,我可以付钱。”
梁薇吃了一惊,摊了摊手,满脸的不敢置信:“我看上去像缺钱的样子么?不会吧。我家里很有钱的,我老公都是富六代了,我再不争气,也算是含着半把金钥匙出生的人。别跟我说钱的事,我看不上。”
王悦没好气地说,“那你要什么?技术么?”
梁薇摇摇头,走到王悦身边,声音越发轻柔,“跨领域的技术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我其实很珍惜朋友,因为实在是不多。最近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就是陈小唯。她很关心你、希望能帮助到你。那我也只好把这个愿望当作是我的要求了。”
梁薇说话的表情非常真诚,王悦内心惊动,满脸的不能理解,“真难得你现在都还能把她当朋友。”
梁薇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受伤,深呼吸了几下,才稳住情绪。“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你们到的时候,我还没想明白,简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们。可是刚才我突然就想通了,人只有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必要去纠结自己能力之外的烦恼。”梁薇云淡风轻地说着,一边从桌上文件柜里抽出一叠手术知情同意书,递到王悦面前,将之前那句话又还给了她,“现在就算是我在要挟你,你又能怎样?”
王悦这辈子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伤,但却一直活得还算自在。这样的吞不下吐不出的委屈如今才是头一遭。她的脸色自然很不好看,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劈手将那叠纸扯过来。又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笔,狠狠用力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甩手塞回给梁薇,“希望你这里的治疗技术能跟你的态度一样硬。”
梁薇欢快地轻笑,“竭尽所能为你服务。”
有风缓缓吹进这间敞亮的办公室,歌曲已经反复听了五遍,愈是期待愈是美丽,我已经能逐字听懂。窗外树影婆娑,阳光恰如赤金般铺开。
梁薇与王悦一同推门,未见人影,梁薇的笑声先打断了音乐的旋律,“太失礼了,我早上居然睡过头,让你们久等了。”她满目笑意地对我打招呼,密布的红血丝掩盖了一夜未眠的憔悴,“在走廊正好遇到了王小姐,聊了两句,你这妹妹真不错,落落大方得很,很有哥哥嫂嫂的风范。我也跟她说好了,一会团队的人会过来,面诊、取样,然后再制定治疗方案,还有电脑模拟整个过程,肯定不是简单的过程,但小悦你也别害怕,全程配合就好了。”她笑意融融地说,在结尾时,已经自动将称呼由王小姐变成了小悦。
王悦只是淡淡地听了她说话,也没有多问,只是配合地应了一声,“好。”
“那么我让人带你出去先做个面诊,接下来需要做整个面部的扫描。这个操作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吧?”梁薇问。
王悦依旧是很配合地说,“没有。”
眼前这样和谐流畅的场景当真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这两个人非常不合常理,非常奇怪,可真要说哪里奇怪,却又无处可说,毕竟这一切简直是完美地按照我的期待在进行。我正琢磨着,亦发觉梁薇正在偷眼看我。我冲她浅浅一笑,只觉得满眼是霭霭浮光,落地玻璃将阳光折射开,她的瞳眸像是星空深处,初见是尽是黝黑,可越到深处,却有点点星光碎开,如梦如幻一般。
想来,她眼中的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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