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孙玲珑宛如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将我平静的生活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水纹终会褪去，一段时间后，生活迅速回到了原先的模样。eva才是我的绝对重心。

这日，我收到来自eyer的一封正式邮件，写邮件的人是eva的班主任老师、美术老师以及学校心理健康主任。信里希望我能够在两小时后，到学校洽谈室参加一场“个人会议”。邮件的末尾标明，这是一封正式通知，请即刻回复。

我不敢怠慢，两个小时后的会，意味着我需要立刻出发，并为之调整今天一整日的安排。到了eyer，班主任老师并没有让我久等，我这才明白，虽然写信的是三个人，但与我会谈的只有这一位老师。

我见过许多次eva的班主任，她的唇角永远处于一种微微上扬的角度，像是一直在笑，可目光却坚硬得很，很难让人相信她是高兴的。洽谈室并不大，墙壁上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像个洞一样趴在墙上，漏了些自然光进来，或许这样的环境更能让人感受到谈话内容的私密性。班主任对eva的评价总体还是不错，虽然她评价的用词时刻踩在我敏感的神经上，“我们一直在观察eva，各方面来说，她都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孩子，可以看得出，她拥有非常适宜的成长环境，优秀的基因，表现出来的学习能力也很强。所以一直以来，她获得的评级都在a以上。”班主任含着笑意将表扬的话说完，我也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转折出现，“不过呢，上周，美术老师汇报了一件需要引起家长和学校高度重视的事，就是eva的画画作品，实在太让人吃惊了。”班主任说着将一副笔触幼稚、色彩极度丰富的童画展现在我面前。画面画了一个人，长长的头发、飘逸的长裙，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名女性，可怖的是这个人只有半张脸是正常的，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嘴唇，另外半边被孩童的画笔涂成了一团混沌，红的黑的线条杂糅在一起，像是戴了半副面具的怪人。

我惊愕地抬起头，脸上是无法置信的表情，“这是eva画的？”

班主任对我的惊讶很满意，点点头，继续说道，“这周，美术老师让孩子们画一位自己的朋友作为随堂功课。eva是第一个画好的，美术老师问她画的是谁？她说这是半脸怪，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可是已经很久没有来找她了，也是她弄丢的第一个朋友。美术老师紧急将这件事情报告了学校，心理健康主任立刻对eva进行了三次疏导性谈话，尝试着去询问半脸怪的缘由。eva似乎不能提供更多的内容，只是反复说这是她的好朋友。我们觉得事情很严重，所以今天让你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下，家里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变故？”

我脸上的惊愕又添了一层，看向班主任，反问道：“您所指的变故具体是指什么呢？”

班主任见我直接问，也不客气，直接回答，“根据我的经验，这个阶段的孩子对家庭成员身上发生的事情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曾经有个孩子，他的父亲公司经营陷入危机，在家里打电话时，被孩子听到，来上课后就出现了打人的行为。还曾经有个孩子，她妈妈突然找了一份工作，不能亲自接送孩子而是换个阿姨来帮忙，那个孩子就出现了不愿与同学交谈的情况。当然还有一些父母在家时常吵架，母亲体重暴涨了十几斤，也有可能引起孩子的一些反常表现。每个家庭的情况不一样，出现的问题也是千变万化的。”<

我又有一些迷惑，惊讶地否认道：“我们家没有类似的变化。”

班主任像是放了一半的心下来，用笔做好记录，接着又用她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点了点，问道：“那你能解释一下eva画这个画的原因么？”

我又看了一眼那副画，虽然半脸怪的造型初看可怖，但明媚的色彩、流畅的线条，并展现出作者没有太多的恐惧。我心里大约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但我并不想向别人解释这里的原因，于是我反问道，“我想先知道别的孩子一般会画什么，或者学校认为怎样的内容才算是没有问题的？”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虽有微微不悦，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eyer的学生，在这个主题下作画，或者是画身边的人，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哪怕是阿姨、司机都可以，甚至画天使，画孙悟空，画迪士尼公主，画家里的宠物，都是属于正常安全的范围。偶尔一两个将植物画成朋友的，学校可能会提醒家长要注意孩子的孤僻倾向。可是将怪物当做朋友的孩子，我们认为需要得到家长的高度配合。”

我再度添了一层惊讶，“配合什么？配合在家再进行几轮疏导性谈话？”

班主任更加愕然地看着我，手里的笔快速地记录了一行话，“eva妈妈，我希望您能正确地对待这个问题，这个事件是严重的，今天我与您的谈话也是严肃的。eyer的教育理念是要培养出卓越无双的孩子，您的话表现出来的强烈攻击性，对孩子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我甚至有理由相信，正是您的这种态度影响了eva，才会让她将一个妖怪当作了朋友。”班主任的话已经带了几分严厉。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妥，手指不断拨弄着中指上那枚代表着荣誉的指环，忍着气将话语往回收，“我没有否认eyer的教育理念，只是我认为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未必是坏事。”

“大错特错。能进eyer的孩子，不需要天马行空，孩子们需要的是平衡、是完美的掌控力。”她看了我一眼，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低声说道，“身为母亲，你难道不害怕么？一个女孩子，画了一个怪物，对这样奇怪的东西感兴趣，你不害怕她日后遇到一个穷小子，也产生好奇心？”

被她这样一问，我竟哑然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班主任见自己拿话噎住了我，带着胜利的傲慢，宣布道，“好了，今天我们的会谈就先到这里吧。我先帮你预约了二十个课时的家长课堂，明天一早就开课，要求是一周内上完。课程结束之后我会再跟你谈一次。”

这大约算是对我的处罚了吧，我苦笑着想。面上却也只得向班主任连连道谢。在这里，孩子的问题都是父母的错，孩子并不会被当做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来看待，同样，父母也不是。父母更像是一套辅助系统，父亲要保证充沛的经济支持，而母亲，负责其他所有。

这一日剩余的时间我都在eyer虚度，我曾经很喜欢这个校园的建筑风格，每一棵树都是经过挑选，被精心修剪过的。校舍用红色的砖垒起了高高的尖顶，圆形的大拱门，飞檐与走廊纵横交错，很有几分欧洲中世纪城堡的味道。不过今天，我倒突然觉得还当真是欧洲中世纪的古堡，一样的刻板、压抑。eva下午三点放学，天气格外的好，湛蓝色的天空上，朵朵白云飘着像一团团的棉花糖。

我跟孩子提议今天不坐车，我们走路回去。eva自然无比赞成。从学校到家其实只有三个路口，但孩子入学半年来，车接车送，从未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过这条路。这一路上eva蹦蹦跳跳，对经过的每一家店都充满了兴趣，甜品屋、便利店，她钻进一家，闲逛一圈又出来，奔向另一个目的地。

“我以后也能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店么？”eva舔着手里的甜筒，甜滋滋地问，“最好是能有放下一个大冰箱的，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冰棒和冰淇淋。”

我觉得好玩，突然又有些害怕，“这个想法可真好，妈妈也很喜欢。不过老师呢，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老师们的想法永远都是很奇怪的。”eva认真地说，严肃的脸上似乎还有一点生气，“他们把我的画拿走了，别的小朋友的画都是贴在桌子上的，就我的没有，明明是我第一个画完的。”

她说的这么认真，我便问道，“我猜猜，因为你画了一个大大的半脸怪，对么？”

“对，我画了好长的裙子，还有头发，我的黑色笔没有了，还特意问别的小朋友借来画的呢。”eva还是认真地说。

我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妈妈今天看到你的画，确实很棒，有长长的裙子，旁边还画了好几朵小花。可是我不知道呀，为什么eva的好朋友是半脸怪呢？”

eva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回答，“半脸怪是很好的，我经常还能梦见它。”

我分析了一下孩子话里的意思，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我蹲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的梦，可是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而且姑姑明明那么漂亮，她也肯定不喜欢自己在eva的画笔下就变成了那个样子，对不对？”

eva的脸上出现了一团浓重的迷惑神情，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太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顶，又继续解释道，“妈妈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拿别人不想提的特点来取名字？姑姑最不喜欢别人说她脸上的疤痕了。eva怎么可以取个半脸怪的名字呢。那如果妈妈说eva是个爱哭怪、眼泪怪、贪吃怪，你也不会开心的，对不对？”

这次略带威胁的话让eva听明白了一部分，圆乎乎的小脸低低地垂着，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那妈妈能不告诉爸爸和姑姑么。”

我想了想，又说：“这是一个秘密对么？”

eva用力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说，“女人都应该有秘密的。”我笑而无语，eva则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指，要与我拉钩。我伸手手指，与她的小手轻轻地拉钩盖章。

eva得到了我的承诺，却失去了之前的欢腾与兴致，连最爱的甜筒雪糕都不想吃了。她懒懒地走了几步，不想挪动。我只得将她背起来，一面哄逗着她：“小懒虫，说好自己走回去的，这么快就想偷懒了。”

eva伏在我身上，软得像棉花团的小脸贴在我的脖子上，一言不发。夕阳将我们两人的身影拉长，拉得很长很长，变成了一长一短两个细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