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1）

回去路上，王卓的心情很不错，流畅地开着车，唇边含着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惯常紧锁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车外景色正好，树木葱茏、花卉似锦，楼房藏在其间时隐时现，整一派祥和舒心的景象。

我有些迷惑，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又问王卓，“我是不是真的被孙玲珑骗了？她完全没有提过关于这个孩子任何信息，我以为真的是她的孩子。”

王卓深看了我一眼，说：“确实也算是她的孩子。她生的、她会养大，难道还不够被叫一声妈么？”他又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是觉得她隐瞒了一部分真相，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去达到她的目的，感觉被利用了。”

“确实感觉自己有点蠢。她说什么就信了什么。”我情绪低落地说。

王卓说：“可你刚才在安峰那里，倒表现得很理直气壮。”

“对话者是安峰的话，我倒并不觉得自己有理亏的地方。现在对话的人变成我自己了，才觉得需要认真反思一下。”我认真地说。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光有逻辑算法未必能算得明白。你只要这么去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见到孤立无助的孙玲珑，你会不会想办法救她？”王卓问。

“会。”我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行了。眼下的聪明并不能弥补已经发生了的遗憾。你跟我说过，正义是需要代价的，可有的时候，代价可能并不是让你失去什么、遭遇什么，很可能就是让你觉得世界原来是这么荒谬的。”王卓慢慢地说。

我思考了好一会，却始终没太能理解他的话，垂着眼皮，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坦白道：“你说的话，我听懂了，可是好像并不大能明白。”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王卓见我认怂，心情便更加愉快。他伸出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我的脑袋，可在距离我头顶两公分的位置突然停止了。他硬生生地将手收回来，又勉强地解释道，“意思就是世事无常，这个世界只有在微观层面是遵循逻辑算法的。在宏观层面上，它是混沌无序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里迷茫的神色更加浓重，“听你解释之后，我更加不懂了。”

王卓说：“那就多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思考，也许一辈子过去了，依然想不明白。”

我气到无语，“你是在讽刺我笨么？”我问道。

王卓摇摇头，轻笑着摇头，否认道：“你怎么会笨呢，你是世界上第一聪明的……陈小唯。”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又出现了十分难得的温柔。

我依旧装作生气的别开头，对着车窗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聊。再回过头来时，王卓还在笑。既然他笑，我又何必满腹不悦，我动了动嘴唇，一个灿烂如花的笑容从我脸上缓缓浮现。<

一周后，我再次收到孙玲珑的消息，她约我到小区附近的咖啡馆坐坐。此时正值午后，婆娑的光影从树杈间落下，枝头的蝉鸣喧闹不已。孙玲珑偏不愿待在冷气充足的室内，而是照常带了一副大墨镜，就坐在院子里的太阳伞下。她穿着一件宽带的无袖背心裙，与前几次宽松的款式不同，裙子贴身的面料完整地勾勒出了她身体的形状，小腹已经明显隆起，炫耀式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不做安太太了，派头却比从前大了不少。”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轻轻地扫过她身后那四个西装革履站姿挺拔的魁梧男士。

孙玲珑笑着说：“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这次肯定把安峰惹毛了，万一气不过对我下个黑手，那我可不就亏大了嘛。人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她摘下墨镜，我看着她的脸，精心化了妆，精神与气色都比之前要好许多，“不过我明天就走了，我跟你说过，我准备去美国定居，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临走前，还是想见见你，当面感谢你，还要送你一件礼物。”她将桌上的一个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脸上满满都是笑，“打开看看，我喜欢得要命，觉得你也一定会喜欢。”

我看不懂她卖弄的玄虚，拆掉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jimmychoo的银色高跟鞋。这个牌子价格不菲，这样款式的一双鞋，八九万吧。我心里估算着，算是不轻的一份礼品，但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稀罕的。我盖上盒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孙玲珑开始解释，“那天从车子后备箱穿走了一双你的鞋，所以按照你脚的尺码定了一双。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的女人怎么穿平底鞋呢，鞋跟低于八公分，都会拖累女人的运气。”

我哭笑不得，“鞋子跟运气有什么关系，我每天要带孩子上至少四个培训班，方便易行才是我对鞋子的核心需求。”

孙玲珑摇摇头，“那是你孩子的核心需要，不是你的。女人脚上的鞋一定要足够贵、足够美、足够好，它是你的底气，是你引人注目的武器，也是你走向目的地的工具。”

我只好点头，不否认她这套鞋子理论，“那我谢谢你的礼物，也谢谢你传授的女人心法。祝你在异国他乡，生活愉快。”

孙玲珑脸色微微一霎，转瞬却又笑了出来，“没有必要对我戒备心这么大吧，我可没有欺骗你的心思。”

我勾着嘴唇说，“藏一半说一半，只暴露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事实，从而影响别人的判断。在我的定义里，这也是一种欺骗。”

孙玲珑哑然，索性缩缩肩膀，故作轻松地说：“ok，那我承认之前确实欺骗了你，可我以后不会了，我们还有机会成为朋友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默然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我们未来的生活也不会再有交集。”

孙玲珑有些失望，目光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你真小气。对于这个孩子的事，我确实没有完全说实话。可是你知道么？”她压低了声音，牢牢地继续盯着我，“那张照片是真的，照片后面的所有，是我知道的所有，半句假话都没有，一点隐瞒也没有。”

我心头一凛，立刻反应她话里的意思，可还没有等我说话，她则潇洒地直起身体，满脸俏皮地说：“可是那又怎样了，王太太，你知道了事情的所有，你又能做什么呢？当真拿着照片去报警么？没有用的，什么证据都没有。你大概率只会白白浪费一场警力，法律在这个时候根本毫无办法。”孙玲珑脸上的表情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两者兼有，或者是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就是这样的呀，强者靠制定规则获得利益，弱者靠钻规则里漏洞得到生存的机会。谁也没比谁高尚多少？谁也犯不着对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定睛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孙小姐，我确实因为你的瞒骗生过气，但是没有一直生气到要将你踩在脚下摆出上位者的鄙夷姿态。你对安峰的怀疑，眼下只有一张年代久远且来历不明的照片，没有过硬的证据力，确实没有必要去浪费警力，但这同样并不意味着法律会对罪行辜纵。将来有可能会出现更多的指证来应证你的猜想，那时候你应该就能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至于强者与弱者的世界，你说的振振有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去钻漏洞是否侵害了守规矩弱者的利益。破坏规则并不是解决心中不忿不满的好途径。”我重新缓了缓自己的气息，又说道，“基于我们在这些问题上的想法存在很大分歧，我才觉得我们没有做朋友的必要。毕竟性格不合的两人勉强在一起，对双方都是伤害。”

孙玲珑的那张脸青了一会又变白，她嚯地一下站起身来，身后几个保镖立刻也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反应。孙玲珑怒气冲冲地将墨镜重新插在了脸上，脸微微抬起，傲然道：“行呗，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一天，那我一定会回来，到庭上指证。”说完这句，她转过身，恨恨道，”不用祝我一帆风顺，大家都好好活着吧。活得够长，才知道谁的道理是真的道理。

她同样踩着jimmy的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快速走过，看得令我心惊。生怕崴着脚，惊到了腹中的胎儿。好在一共也就是几十步的距离，她上了车，一阵灰尘惊起。我猜这个女人从此后应该不会再在我的世界中出现了。

我拿起桌上的鞋盒，试穿了一下，完美的弧度、贴脚的羊皮鞋面，极适合我的脚型，左右都非常好看。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一阵凉风吹过，只见旁边的樱花树上花瓣纷落，如下雨一般，唯美盛大。这景致美得让我不由思索，穿着美好的鞋，我当着能走到更好的地方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