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律师为孙玲珑的官司申请了简易流程,半个月后我收到出庭通知。王卓陪我一同前往。南滨市中级法院在城市中心,前面遍植花木,绿荫如盖,浓烈的木槿花不遗余力地怒放着,与楼内消毒水混成独特的气味,我只觉得这股气味意外得好闻。
直到开庭现场,我才知道孙玲珑究竟为这场诉讼做了多少准备。结婚六年间,安峰每一次的出轨,她都收集了证据,文字、图片到视频材料,甚至不可思议地请到了两位出轨对象当庭陈述,将安峰实打实地塑造成了一个在外花天酒地的大渣男。而至于家暴,她则拿出了自己在房间里被揍时偷拍的视频,事后的医院就诊报告,以及我这名“目击”证人的证词。充实的材料,完备的证据让庭上所有人都相信了她在过去几年里,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相比来说,安峰的那边则显得很苍白,他只能在法庭上拼命哀求,拿出这些年为她购买的大量奢侈品首饰,用来说明自己仍然爱着孙玲珑。他甚至拿出了两人的婚前协议,告诉法官假如离婚,孙玲珑只能得到很少的一点钱。这点钱,怕是还不够她平时买两个包的。
孙玲珑承认了这份婚前协议,与她跟我说的几乎一致,她并不在乎离婚能分到多少钱,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男人。孙玲珑当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连衣裙,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娇小,楚楚可怜,像是在暴雨中颤颤而立的一朵栀子花。为了回击安峰对她经济能力的质疑,她甚至向法庭展示了她近期收到的一份工作offer。最后,孙玲珑她声泪俱下地做了陈述,“让孩子一出生就拥有一个这样糟糕的父亲,会是他一生不幸的开始。未来的日子,我会独立照顾孩子,努力工作,成为孩子引以为傲的母亲。希望法院能判我们离婚,并对安峰发出人身禁止令。”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孙玲珑在法庭上将这两句话演绎得异常生动。我甚至看到书记员偷偷地抹了一把眼角。
安峰坐在那里,不让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脸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大团阴火没处发泄。法官当庭宣判,解除了两人的婚姻关系,并划分了在婚姻存续期间,安峰的一半劳务性收入,大约是三百多万。一次性支付孩子赡养费六十多万,另外,又判赔付一百万元作为身体和精神补偿费。
粗略算了算,孙玲珑可以拿到接近五百万。应该够她正常地将孩子抚养长大了。我衷心地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为法官能在法规与人情中做出保护弱者的判决深深钦佩。
从法院出来,安峰已经等在门口。阴鸷的眼神狰狞可怖,直直落在我身上。奇怪的是,被他这样看着,我竟半点也不觉得害怕。倒是王卓前跨了一步,挡在我面前,冷笑着对安峰说:“安总,不过是六百万而已,给了也就给了,难不成还要为这点小事找旁人算账不成?”<
安峰哈哈笑,笑声里却藏着一阵一阵按耐不住的怒火,“你们当真以为那个孙玲珑那么无辜,觉得自己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了,蠢呐,你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可没你们想得这么简单。”
王卓的眉头皱起,“安总,请不要出口伤人。”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安峰胳膊猛地一挥,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茶社,冷冷道:“走吧,找个地方给你们看些东西,让你们蠢个明白。”
安峰比王卓大四五岁,身形有些发福,这些年估计也是霸道惯了,张口闭口便连起码的社交礼仪都不顾。到了茶社,进了最大的包间,他将助手打发出去,将一大摞装订成册的纸质材料摔在桌上。我伸手去翻,几乎全是英文材料。
安峰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指了指我,说:“那天晚上我怀疑过是不是你把孙玲珑带出去了,怪我一时心软,没真查你们的车子。这个女人,心机有多深沉,你们根本想不到。”安峰又抽了一口烟,实在烦躁,剩下大半截都狠狠掐灭在了烟灰缸里。我没有抬头看他,只盯着那叠材料,一张一张地翻阅。
安峰又去问王卓:“你真以为孙玲珑只拿走了六百万?太小看她了,她,要拿走的是我的半副身家。怀孕,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么?告诉你,那是我和晏晶晶的儿子。”
我陡然一惊,诧异地看着安峰。王卓也没想到这个,惊讶地看着安峰,“什么意思?”
安峰重新点了一支眼,看了我一眼,又对着王卓说,“你知道晶晶去世后,她名下的一些资金、一些股票、一些房产吧,就留给了我。但是你们知道么,晏家的大头可远不止这些。晶晶去世后半年,晏家高鼻子的家族律师找到我,告诉我晶晶的曾祖父七十年前在国外做了一笔家族信托,规定这笔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只能是晏家直系子孙。并且按照约定,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这笔信托将全部捐出去。我当时就急了,我告诉那个高鼻子律师,这钱可不着急捐,虽然眼下没有孩子。但是在美国的机构里,冻着晶晶和我的五个受精卵呢。这就说明,仍然是有可能生出与晶晶有血缘关系孩子来的。高鼻子律师反复确认和研究之后,通知如果孩子能平安出生,那么仍然可以继承这笔基金。并且,在孩子年满18岁之前,基金除了支付孩子生活教育的必须费用之外,另外每月支付两万美金给抚养人。这些都是晏老爷子在条款里为子孙后代准备好的了。”
王卓盯着安峰,言语间全是讽刺,“所以,你立刻就找了个代孕的妻子。”
安峰严肃地说,“我是认真为孩子挑选了一个假妈妈。我特意咨询过医生,说是这个胎儿在母体内也会受到一些什么什么影响,最后能跟这个代母长相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特意挑了个漂亮的来结婚,我认识孙玲珑的时候,她才二十来岁吧。我把这件事整个都告诉她了,可是我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机那么重。”安峰说到这里,不断吞吐着烟雾,又说,“我们一结婚,就去美国度蜜月,然后植入了受精卵,可惜没成功。一个月的时间不到,就流掉了。当时也没太在意,毕竟还有四次机会。谁知道,后来第二次、三次、四次,都不顺利,最长的孕期也没超过三个月。”
我恍然大悟,盯着他,冷冷地说,“所以在每次她流产之后,你总是暴怒地殴打她。我原先以为你是因为没留住孩子伤心,原来是为了钱。”
安峰冷笑道:“哼,我现在只觉得当时下手轻了,我就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白白被她浪费了四次机会。最后这一次,被她一个反扑,带着我的孩子,还有原本属于我的钱走路。”安峰的双眼几乎要恨出血来,“监护权、抚养权,你以为她就能爱这个孩子了?她只是想独占孩子,独霸那笔钱。你帮她,你为什么要去帮这个蛇蝎女人?”
被安峰质问,我迅速思考,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孙玲珑会不会爱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但我看着你也不像会很爱这个孩子的样子。至少从你的话里,完全没有让人觉得你爱过孙玲珑,爱过晏晶晶。你好像只爱钱和你自己。如果这样来看的话,目前的结果也很不错,你以后可以好好跟自己过日子。孙玲珑也并没有分走你的财富,她只是将你隔离在了晏晶晶留给孩子的钱之外。”
安峰被我的话惊得暴起,“什么叫没分走我的钱,这如果不是我的关系,孙玲珑这辈子能跟这件事搭上半毛钱关系啊?那孩子,有一半基因是我的呀,是我的儿子。”安峰愤怒地吼道。
“那孩子母亲的钱最后也会是你儿子继承,他的生母又将照顾孩子的生活,这都是对你儿子有利的安排。而您现在表现出来的狂躁暴怒,对妻子的不尊重,以及将孩子当做敛财树的态度,我认为并不利于一个孩童的健康成长。”我继续冷静地回应。
安峰忽然哑了火,一时间竟想不到该如何往下说。王卓的脸上全是惊喜与憋笑,悠悠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又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安峰的杯子里续满茶水,缓缓地说:“安总,消消火气。我觉得小唯说的很有道理啊。你确实不爱晏晶晶,这个我知道。”
安峰被他这句话活活噎住,脸色在短时间里不断变换,狠咽了几下口水,原本的怒气便是再也发不出来。我有些奇怪,看向王卓,隔着氤氲缭绕的水汽,只觉得他那张清瘦的脸生生添了几分倔意,像是咬着唇的小兽,在面对强大对手时,仍然不惧不退,恨恨地发出威胁的低吟。
安峰讪讪地收了火气,堆上一脸怪异的笑容,“行,这一局是我大意了。晏家的钱,我拿不着,就只能便宜孙玲珑。十八年后,还是我儿子的。我不生气,我也不责怪王太太了。王卓,我们这么多年,也是一起经过事,大不必为女人坏了兄弟感情。”
王卓并没有接他的话,脸上冷冷地,牵着我的手站起来,又冷冰冰地对安峰说,“听完安总的训话,我和小唯也蠢得非常明白了。现在告辞,安总不至于会放狗拦我们吧?”
安峰气得快吐了,脸上却还是笑吟吟地,“怎么会,改天我再请王总喝酒,也请王太太一并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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