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这一日着实令人疲惫,远比从前我在家时辛苦,但我心里头却也觉得丰富得多。梳洗完毕,我很快便进入了睡眠。梦里,是一整片的黑暗,这种黑暗没有尽头、没有形状,没有厚薄,只是在我的思维里平平铺开,延伸到了我感知不到远方。在这阵黑暗中,会有一段熟悉的音乐声,叮叮玲玲,略微带着些金属质感。再之后,音乐静止,意识平息,我便沉沉睡了过去。
但是,无论睡得再深,凌晨3:00,在床头的时钟准时变换数字的那一瞬间,我一定会睁开眼睛。做了五年多的母亲,对时间的精准控制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我将奶粉倒进提前温好的纯净水里,保持40摄氏度的温度。eva是个早产的孩子,营养医生建议,每天三顿牛奶补充,最好可以坚持到7岁。我熟练地将还在沉睡中的eva搂起来,她半梦半醒地叼住奶瓶,开始用力吸。一瓶300ml的奶,她只花了两分钟就喝光了。但也许是喝得太急的缘故,最后一口混进了一半的空气,惹得她呛了一下,小嘴一撇,哇哇地便要哭出声音来。我又赶紧将她抱起来,走到窗前一边踱步,一边轻轻地哼唱着我在梦中听到的那段旋律,这如今已是eva最爱的曲目。她的烦躁在悠扬的旋律下很快被安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最后终于陷入了沉睡。
将孩子放好,我本应回去继续睡觉,但今天我却多了一个想法。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包裹严实的长袖睡衣,自己也觉沉闷乏味。便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真丝吊带睡裙,两条极细吊带牵着一块薄薄小小的布料,下摆处缝着一块同色的镂空蕾丝,雪白的肌肤在下面若隐若现,与孙玲珑穿在身上的那条裙子很像,妩媚中透着强烈的吸引力。我将裙子换上,将头发抖散落在肩膀两侧,又对着镜子试了几个姿势。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我与王卓分房睡了好几年,他晚上总是有许多工作,害怕影响eva睡觉,便直接住进了书房。我拧开门,他果然还未睡,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属的喷漆。
他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敲击着,听见声响,却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说:“是悦悦么?也被老爷子气得睡不着么?不值得,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到是我,双眸中陡然生出了极大的惊讶,“eva睡了?”
我慢慢地靠近他,“已经睡了,悦悦也睡了。家里只有我们俩了。”我一边说,一边将半边屁股坐上了他办公桌的一角,丝滑的真丝睡裙迅速从大腿上滑落,露出如凝脂般细腻的雪白肌肤。书桌上的工作灯光纤柔和,投在两人脸上,跃起了一层轻雾般的光芒。室内放着一盆兰花,花香游移,我低低压向他,细细的吊带随着我的动作松开了半边,肩膀到胸前的大片肌肤露了出来,又有些零散的发丝粘在上面,应该非常好看。
王卓静静地看着我进门后的一系列动作,脸上是不解的疑惑神情,“你这是打算要干什么?”
我热情地看着他,认真地说:“要个孩子。我们应该再要个儿子。”
王卓将眼镜摘下,放在桌子上,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刘太太今天也是这么劝我的,晚上你爸爸过来,也提到了这个事。我想你也有妹妹,eva要是能有个弟弟,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王卓盯着我,脸上毫无波澜,“不是别人都在说的,就一定是对的。”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表演,“你知道要怎么生孩子么?”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知道。eva就是我生的呀。”
王卓愣了片刻,忽地又哈哈大笑,伸手将我滑下的吊带整理好,目光如胶在我的脸上缓慢流淌,里面藏着许多太过复杂的感觉,使得我的脸都产生了一种涩涩的触感。我不敢再去探寻他眸中的深意,只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城市的灯光从这里看出去,遥遥闪烁宛若星辰,在静夜里越发分明,清冷而静谧。
良久之后,王卓平静地打发道:“行了,你回去睡觉吧。我回完邮件也要睡了。”
我嗯了一声,悻悻离开,走到门口时,王卓又说,“如果刘太太下次再提生儿子,你就跟她说,我就要eva宠得上天。我们家所有的东西将来都是她的,包括父母的爱。”
宴会之后的几日,我重新回到了熟悉而宁静的生活。此时季节正好,院子里有新开的黄风铃木和红色的木棉花,花木极是繁盛,如彩霞灿烂,将在树下采集花朵eva的小脸蛋都映得出两片隐隐彤色。我耐心地在一旁守候着她,她捡起一朵便朝我奔来,将花朵放在我的手心里。我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提醒道:“只能再玩十分钟了哦,我们得回去练琴了,下周的表演赛,eva说好给妈妈带回一块奖牌来的。”
eva嘟嘟小嘴,没有接话。比起枯燥无味的黑白键盘来,孩子显然更喜欢与花花草草打交道。我没有再催她,默默用手机定了一个闹钟,闹铃响起时,孩子自然会放弃玩耍,跟我回家。这是从小就对她进行的关于时间感的训练。
只是今天,在闹铃响起之前,天空噼里啪啦地开始落雨。刚才还万里晴空的天,不知什么时候聚上了大片的乌云,汹涌翻腾了中,大颗粒的雨滴便从天上落下,在草坪和泥土上弹拨琴弦般无节奏地敲击。eva抱着头快速跑进我歇脚的凉亭了,兴奋的双脚在地上又蹦又跳,“妈妈,下雨了,我们回不去家里了。哈哈,真棒,练不了琴咯。”她笑呵呵地说。
地面上已有不少水渍,混着泥土,在她一下接一下的蹦跶下,有不少泥点溅起,落在她白色小羊皮的鞋子和棉袜上。我急忙将她抱起来,让她远离地面的污渍。eva的双手却不肯停歇,挥动着胳膊,大半个身体从我的怀里倾出去,让雨滴落在她的藕节一般的小胳膊上,“麻麻的,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我的胳膊。妈妈,原来淋雨是这种感觉。”eva兴奋地与我分享,“你也试试。试试呀。”
我见她玩得高兴,竟有一时的冲动,犹豫了一刻,终于忍不住,也将胳膊抬起,伸进了雨中。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我的胳膊上,只是既没有她说的酥麻感,也没有被小虫咬噬的感觉,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眼呆呆看着雨水顺着光洁的皮肤滑落下来。这场雨来得急,收得也快。前后不过十来分钟,雨势收敛,阳光又重新倾泄了下来。我有些疑惑地将半湿的手臂收回来,eva嘟着嘴,抱怨道:“还是得回去练琴。”
我让eva趴我背上,一路将她背回家。钢琴老师早已到了,笑眯眯地牵起eva便去里屋上课。我急忙洗净双手,去厨房为她们准备水果茶。一节课两个小时,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家长通常都会准备一些茶水和点心。刚切好苹果片,门铃又响了。<
我急忙去开门,大大出乎意料,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戴着一副巨大墨镜的孙玲珑。
我极少有朋友来访,在家这五年,以前的同学同事,几乎都断绝了往来。我的世界,完全以eva为核心,向外延伸出几条单薄的线。孙玲珑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新鲜做好的水果茶,苹果片、蜜桃片以及一些猕猴桃泥打底,滇红的茶水冲进去,大半是水果的清甜。
“王太太,你能再帮我一次么?”孙玲珑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求助,她将那副大大的墨镜拿下,露出了脸上两个乌黑硕大的黑眼圈,将她那张脸衬得愈发娇小,白白的,就像失了血的掌心。“我要离婚,我已经找好律师了。我再跟他过一天,我怕我会死在那里。”
我看着她,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便一直在说要离婚,只是我不知道她要与安峰离婚,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礼貌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我跟他是在五年前一个商务酒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还有戏上。他妻子刚去世不久,他整个人非常消沉的样子。我便想着安慰他,除了在剧组,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陪着他。之后他追求我,疯狂地追求我。半年后,我们结婚了,刚开始我们过得很幸福。他带我去世界各地旅游,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公主来宠。可是等那股新鲜劲过了之后,他开始对我不耐烦,开始频繁出轨,每天身边各种各样的女人不断。我生气,我跟他吵架,他就骂我,说我这些年一直没给他生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有病。我很生气,我跟他结婚的时候,是签了婚前财产协议的,我不图他的钱,我当初真的是觉得他人好,我爱他,才想要跟他结婚的。”孙玲珑说到这里,咬着嘴唇,抬起脸看着我,清晰可见在眼底蔓延的泪意。
我将她一大段的唠叨总结,“你爱他,所以结婚了。现在离婚,是因为不爱他了?”
孙玲珑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脸色霎了霎,又说:“我爱不动了。刚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怀孕,安峰高兴得要命,说只要孩子生下来,他立刻可以给我买大房子,送基金给我。我以为我们又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能把我宠上天。可是那个孩子在两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了,自己流产了。我很难过,安峰变得很暴躁,他开始骂我,骂我没用。之后几年里,我一直生活在反复流产和被拳打脚踢之中。我没有走,因为我自己也在自责,我觉得我是真的没用,每个孩子都留不住。后来,我发现即使我想走,我也走不了。我像牲口一样被囚禁在那栋房子里,有客人来的时候,我要变成孔雀,花枝招展地出来照耀。没人的时候,我就是一头母猪,被他虐待,不断怀孕。”孙玲珑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她的难过与无力仿佛融进了空气里,让人心酸不已,“我又怀孕了,可是这一次,我想逃走,我要彻彻底底地离开那个地方,离开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
我很吃惊,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孙玲珑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她的身材那般娇小瘦弱,我几乎无法想象她的体内正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我垂下了头,慢慢思考着她的处境,慢慢去理解她的决定。“你带着身孕走,孩子一生下来,会没有父亲。”我说道。
孙玲珑抬起了微红的眼眶,斩钉截铁地说:“对,孩子不需要这么糟糕的父亲。我会带他出国生活,我能照顾好它。我甚至可以不需要安峰支付赡养费,我只要他离我们母子俩越远越好。我怕我再不走,我就会被他打死了。”她忽然隔着茶几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跟律师商量过了,安峰不肯放我走,我可以诉讼离婚。家庭暴力是可以作为离婚条件的,只是我需要证人,没有人愿意帮我作证。王太太,你遇到了我对不对,我求求你帮帮我,告诉法官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孙玲珑,轻轻地将胳膊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又说道,“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第一是因为我先生说过,他不愿意再介入安总的家事,我自然也不能管。第二,我那天在花园遇到你,你身上带伤,但我并不能真正确定这些伤是安总施加的。我的证词,不一定能对你有什么帮助。”
孙玲珑几乎崩溃,带着哭腔说道:“那屋子所有的安保人员都是他的,大犬也是他的,除了他能伤害我,还有谁。你是不相信一个丈夫会对自己老婆下这种狠手对么?我告诉你,安峰他不是人。”孙玲珑近乎崩溃,她死死地盯着我,咬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赌上最后的筹码。“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会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晏晶晶的死,不正常。孙玲珑嗓音低沉如闷鼓,一字一顿咬得极紧,里面像是藏起了无数的恐惧,“我告诉你,我怀疑晏晶晶的死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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