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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风雪黑龙山(1 / 2)

团里找老乔头谈了一次话。

谈话当然是大道理加小道理,还告诉他说,你是多年的老党员,如果我违犯党纪国法,应该受处理。可我要个孙子,也错了嘛?他对这项政策怎么也不能理解。

到了这个年龄的他,大道理在他面前就像美丽的霞霓,好看,并不实际。他目前想的最大问题,就是添个孙子。其他啥也不想。就是给他个县官的位子,他也不定去。

谈话回来,一连两个通宵他倚在那床南头的土坯墙上,莫合烟熏得满屋滴烟油,想到第三个半夜,他竟自个儿定神了,狗他妈!三狗女人不能在家放着!这样不出三天会来人让她去刮的。

“哪怎么好呢?”

“送走,送出庄,到七湖家躲躲。”

“她肯?”

“不肯?不肯她这孩子哪来的?不肯也肯,不去也去。”

朱七湖是老乔头的老战友,打淮海时,不是老乔头救他一命,他是死过去了。所以,两个老头一直亲如手足,谁有了难,只捎个信,比办自己的事还贴心。

前天,老乔头专门去过一次,房子也有,是很僻静的房间。冬天从未住过人,要打个火墙,装个炉。他知道,这些事老战友是不会让他干的。但,战友归战友,交情归交情,也不能尽麻烦人家,他决定瞒着七湖拉车煤送去,好让月婆妈儿过冬。另外,吃的用的,都不用费心,七湖嫂答应专门照应他媳妇。

当然,现在离过冬还早,但进山拉煤的车已经多起来,据说今年煤紧。

早上他叫老伴准备了些干粮、热水瓶,又把老羊皮大衣找出来,放进驾驶室里,别看这几天热得坐不住,进山可不一样,天说变就变,要是遇上暴风雪,会出大麻烦。

老乔头出车了。

下午五点多钟,车上了黑龙山,这里是有名的黑风口。忽然,眼前一阵昏黑,紧接着,天上地下的雪狼奔突,翻上滚下地扑过来,暴风雪来了!日你妈妈的!老乔头骂起来。

由西伯利亚串来的冷空气,一闯到这黑风口,即变成风刀雪箭,凶神恶煞搬般地纵刺斜织着,纷纷扬扬,就像永远总抽不断的无数根又松又软的棉条,满天飘挂下来。地上雪丘,像一堆堆弹得绒绒的棉絮,由风推滚着。

天地间灰灰茫茫!

山低。

河平。

村埋。

树无。

一切囊裹在大雪之中,大雪囊裹着一切!

只听风扒着车窗一个劲的尖叫,雪片嚓嚓地乱射窗玻璃。风拥着雪,用力地推撞着汽车,像只一口要吞下汽车的庞然巨兽。

老乔头连忙裹上老羊皮,神态黯然,目光如注,双手牢牢地握着方向盘,不停地寻索着意识中的路。尽量使车保持驾驶室里一点微弱的暖气,一撞在窗玻璃上,很快变成各式各样流线型的冰凌花纹,有的像松鼠尾巴,有的像君子兰叶子。车前方的两块玻璃,右边的一块,早已模糊不清。左边的一块,老乔头始终不让它结冰,外边打开雨刷子刷,里边不时拿起扫帚擦。擦出来的那块扇形儿大的亮玻璃总是保持透明,时稠时稀的乱雪线,不停地在那儿搅绕,像是要千方百计地穿透玻璃,扑进驾驶室和老乔头厮打。

老乔头忙用一只手拉下帽上的两只毛耳扇,捏着带子,拧了个结,塞在下巴上。又重新裹紧了身上的羊毛黄绵袄子,一踏油门,加大马力爬坡。

啊!真冷!这是黑龙山多年不遇的暴风雪了!连他这个老新疆,也觉得手脸像针扎一样疼。嘴里呵出来的暖气,在空中摇摇摆摆,跑不到车窗跟前就在人的眉毛上、胡子上、帽耳扇上,一切有毛的地方很快结成细细的、密密的松针。

老乔头眉毛白了,胡须白了,大衣领也白了。露在外边的脸颊,冻得又紫又黑,变得像尊童话里说的雪里松仙,要不是时时在呵着一串串热气,就跟塑雕没两样。

“日你妈妈的!”

老乔头嘴里骂着,脚下使劲踩着油门,车像马挨了鞭子一样,纵着轮子上坡。

车头拐弯时,突然,模模糊糊地发现后边跟着一辆解放小四吨。他不由地心里一阵热呼!昏天黑地的风雪,是多么的荒寂,空虚,可怕,他觉得大自然从来没有这样冷酷,凶残。对于懂得生存价值和珍惜生命的人来说,莫说遇上个同行,在这雪原上,能碰上只雪狐,也使人觉得生命具有同一性。也感到充实和依慰,释减心里的恐惧和孤独感,增强对大自然淫威的反抗力。更何况出门司机一家人,老乔头就手放慢车速,想等等小四吨上来一起走。

他的车速一减,小四吨更是胆怯似地轰轰隆隆,发疯一般叫着往前赶。

老乔头识辨来车,从来不用看车号,只要看开法,听声音,就知道他是哪个开车的。

“嘟!嘟嘟!”

风雪中,老乔头怎么也看不清小四吨的开法,就用喇叭发出问话。

小四吨也不顾回话,拼命地叫着往岭上赶。

车近了,一阵风雪过去,能隐隐约约地看到车头上的号码。0后边的尾数仿佛是356.

“啊!莫非是他?”老乔头一怔,自言自语地说。

车更近了,他再仔细一看,是他!是他开的小四吨,在疯疯癫癫地赶。哎!天下冤家路窄!这万里无垠的戈壁滩上,多宽的路不走,多深的雪窝不钻,这辆丧门精一样的小四吨偏偏要撵着我来?

他想起一个永远忘不了的故事。

一九六九年秋天,汽车连里八辆解放一起去红土沟拉红土。

那天,扒土机的转盘坏了,正在修理。

老乔头和大家坐的坐,躺的躺,在树荫下八竿儿打不着地闲聊。

忽然,只见老戚四猛推了身边的杜仁凯一把:“快起来!快来呀你!你小子想杀头怎的?”

杜仁凯一吓,不知如何,赶忙把屁股移至一边。

老戚四忙从他屁股下抽出一张旧报纸,拍着土叫道:“你看,这上面是谁?你小子还要命不?”

杜仁凯一看,脸刷地铁青,眼愣着,舌头直往上贴——报纸上是一副林彪学毛选的照片。吓得他鸡啄米似地就地请罪。

老乔头一看,抬身坐起来,接过那张报纸:“哎!俗话说,不知不招罪嘛,他又不是故意的,何必大惊小怪呢!嚷出去反而不好,戚四,你说呢?”

还有几个躺着的师傅,听队长这么一说,也都拗起身,把老戚四往一边推推,望着报纸上那张亮华华的葫芦瓢儿一样的照片,都挤眉弄眼,明褒暗贬地偷偷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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