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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风雪黑龙山(2 / 2)

老乔头看过三国戏,黑地里拿林彪与曹操一比,下腮无肉不可交。此人,奸!每次看到电影上林彪一步不离三寸地跟在毛主席身后,他就耽心,这个奸臣要像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哎!国难家难,天祸人祸,中国要乱啦!

不知是哪个无限忠于的龟孙,死了爹娘没钱葬的,偷偷向工宣队打小报告,出卖了八代的阴德。不久,老乔头、杜仁凯被群专组叫去,没头没脑地“专”了七天七夜的政。老乔头的腰被打伤了,杜仁凯的腿被踩断了,最后逼着算了结,两个人才被放出来。

老乔头一气,回家蒙头睡了半个多月,不思茶食。杜仁凯也让女人送尿擦尿几个月才能行走。

第二年,林彪崩了,老乔头才敢打听出那次往外传话茬的竟是戚四老狗。气得老乔头一拳头差点儿把一张红木方桌擂通了。

他恨戚四!打淮海,他几次救过他的命,谁想到,一起当了十几年兵的老战士,上下两块皮一动,险乎儿送了他老乔头的老命!哎!人哪!发誓,今生今世不再见到他戚家的人。打报告,要求调离了三队。打那,路上与老戚四会车,喇叭不按,脸不掉,一擦而过。

前年八月,老戚四忽然得了吃饭咽不下去的绝症,不到来年碌碡响,就挺直了脖子,上边的政策,由儿子黑冲顶替老子,又开起这辆小四吨。

老乔头从车头的小圆镜里瞟着后面的小四吨,獾猪一般在风雪中猛追猛钻地撵上来,他心里顿时火燎燎的。

日你妈妈的!头上尿斑未干,也敢来闯这黑风口!送死活该!

他嘴里骂着,脚下一踩油门,大方头呼噜噜向前猛跑起来。

小四吨一下被丢下一眼远。

日你妈妈的!你老子在世也不敢超爷的车,你想追我?老乔头气得一抹胡须上的冰凌凌:“去!”

又一看,小四吨在后面被风雪裹得紧紧的,像一头疯牛,颠颠蹦蹦,开开停停。心里又骂道:“狗小子,在这儿停车,想见你老子去?火一熄,油就凝固,畜牲!他嘴里这样骂着,可心里又一悟算,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车没故障会这样开吗?老乔头掉过头去看看,忽然啪啪!小四吨紧放了几个响屁,戛然而止,趴在风雪中,任凭风雪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劲地推撞着,吞噬者,一动不动。

凭老乔头的听觉,这是水响断水,再开,气缸会立即爆炸,忽然他听见小四吨大小喇叭一起尖叫,经久不息。叫得人毛骨悚然,它在喊救命!

开车人懂得,这是危急时的呼救!一般情况,不会这样按喇叭的。

听见这呼救声,老乔头顿时有一种不可言喻的自我感觉,大自然在吞没着他的同类,而且也在威胁着自己!他望望渐渐被雪埋住了的小四吨,一下子恩怨全无,手不由己地减缓了车速。果断地一拉身边的操纵杆,向后倒车。方向盘左扳右拐,迅速地将自己的大方头倒到了小四吨前。加大油门,刹住:“怎么回事?”他大声喊问。

声音刚传出车来,立即被风雪撞碎,抛散,渺无声息。

小四吨还在一个劲地尖叫。

老乔头看了好一会,看不清人,他听不见驾驶室里的动静。他知道出事了,忙裹着身上的老羊皮,猛然拉开车门。一阵风雪扑过来,呛得直咽冷气。他咬咬牙,打开保温瓶,灌了一口暖呼呼的牛奶,一抹胡须上的奶汁,不顾一切地冲进齐膝深的雪窝。拉开小四吨的门,跳上车一看,正是黑冲狗小子。身上只穿件棕色衬衫,侧着身,抖抖盘嗦地伏在方向盘上,脸紫舌硬,用身子使劲地压着喇叭。

驾驶室里冰窖一样。

“日你妈妈的!穿这么单!就想过黑龙山啦,瞎!”老乔头一边骂着,上前一把抱住黑冲的腰,将他死拖硬拽地拉出驾驶室。

一听,自己的大方头的马达声异常,抬头一看,原来车门叫风撞开了。

老乔头一听,不要命地抱着黑冲,迅速钻进大方头,跳上门。一手托着人,一手赶快加大油门救车,可是,一试,瞎火!油底壳的输油管开始凝固阻油。

“日你妈妈的!老子今天跟你一起完蛋啦。完啦!啊哈······”

老乔头发疯了,他抱着黑冲在驾驶室里乱跳,像是在发泄对戚家的怨恨,用那已经冷至膀根的双臂勒死黑冲,像是在拼力救他,又像是在大自然之神的扼杀之前,发出一种本能的,自我的联合反抗。跳腾了一会,老乔头猛地扔下黑冲,圆瞪着双目,大叫:“火!火!”

他明明清楚黑冲冻僵了,不省人事,还是使劲地推摇着他的双臂,喊着。

老乔头抬头望望窗外,风裹着大学,一个劲地推埋两辆汽车。他搓搓手,旋开保温瓶盖,咕咚了两口,吸了一大口冷气,抹抹嘴,嚓啦!一把拽开胸前的五个扣子,脱下皮大衣,没头没脑地裹住黑冲,把他抢放在引擎盖上,那儿还有一点余温。

“火!火!”

生命之火!

有火就有车!

有车就有命!

老乔头知道,眼下的两条人命是与火息息相关。要是没有火,等油底壳全部凝固了,只有眼睁睁等死。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糊涂,只是用手在黑冲身上乱抓,忘记了他家是祖传不抽烟的,一抬头,看见自己驾驶室座背后的袋袋,才想起放火柴的老地方,一伸手,从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顺手从驾驶室座下抓出一大团油面纱。裹紧身子,打开车门,不要命地又冲进雪窝。闭着眼,使劲用臂膀推,用头顶,奋力拱掘陈飞虎一道深深的雪槽,钻进车头底下,就地一滚,仰面朝上。用油面纱裹着油底壳,十个手指就像十只又红又硬的蜡烛,没有知觉,只觉得像针刺一样疼。好容易从怀里摸出火柴盒,几次才捏着一根火柴棒,好一会才划着,点着油面纱。急转身,钻进驾驶室,管死车门,拍打着满脸满身的冰雪。用力拉开棉袄上的扣子,钻进皮大衣,心贴心地搂着黑冲,冻得连大衣一起抖索。

一会儿,他微微感到黑冲的胸口慢慢开始有点儿暖气了。他心头一热,双臂赶快一紧一松,一紧一松,救黑冲回气。

忽然,黑冲的头往旁边一扭,微微气喘。

老乔头又接着重压了几下。

黑冲开始悠悠地呼吸起来。

这时,一股面纱味,随风从门缝中钻进来。老乔头知道油面纱点燃了,高兴地一推黑冲,掖好棉衣,跨上驾驶台,一踏油门,呼。

“哈哈哈······小子!醒醒吧!今天咱们死不了啦!”说完,抓起保温瓶又喝了一口。

机器一发动,驾驶室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

不一会黑冲醒过来了,有气无力地从大衣里探出头来。

“乔爹,谢谢你救了我。”

老乔头一踏油门:“冲儿,我和你爹虽然有隔阂,但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两家的冤不要再记了。我老实告诉你,今天,我去拉车煤,我是为三狗儿女人用的。我想个孙子都想死了,你回去说说你家里,叫她不要管得太死,只要她闭闭眼,事情就过去。生下来不给户口,不给粮,罚款,处分,我都领着。”问黑冲,“你能不能?······”

黑冲不说话,裹着大衣,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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