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黄金时刻 » 第2章什么都愿意

第2章什么都愿意(1 / 2)

姚雪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怎么可能不熟悉?他早已通过影像、照片描摹过百千回这个男人的脸,可也的确陌生,他何曾有过如此近距离观察金枕流的机会?

和皮夹里的黑白照片相似的打扮,一身三件套西装,放在21世纪的网上会标上“vintage古着”卖出高价,在20世纪初是最时髦的,马甲上挂着金色的怀表链,在灯光下荡漾出油润的光晕。

因为背光,金枕流大半张脸都隐没在软呢帽的阴影下,可姚雪澄知道,他就是金枕流,那个下巴和嘴角的弧度,不会错。

看不到眼睛,但姚雪澄能感觉到金枕流的目光也在打量自己,像无形的绒毛刷子刷过他的脸,有点痒。

中枪的时候姚雪澄心中骂了句“草”,此刻他脱口而出的竟然也是:“fuck。”

和他爸不同,姚雪澄并不喜欢说脏话,这句“fuck”才出口,他就闭牢嘴巴和眼睛,装作无事发生,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腔“我是不是穿越了,竟然见到金枕流本尊”的震惊、怀疑,和心乱如麻的怦然,通通吞进肚子里。

眼前人似乎不觉得冒犯,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心救了你,怎么还骂人啊?”

他说的竟然是汉语,还是官话,音量刚刚好能让姚雪澄听清,咬字发音并不太字正腔圆,仿佛泡在爵士乐里久了,带点轻忽摇摆,让人心脏一跳一跳的。

姚雪澄的耳朵在抗议,这怎么比他在电影里讲英文还好听?

旁边有道声音接茬,用的却是英文:“阿流,你和他说什么呢?唐人街的华人大多英文很烂,讲英文他听不懂的。”

“秘密。”金枕流也切回英语,带着笑音说。

姚雪澄在心里翻白眼,不好意思,全听得懂,可他还真得装不懂,不然无从解释自己英文怎么学的。这个接茬的人声音听起来也有点耳熟,他再度睁眼,看清楚房里的第三个人,又吓了一跳。

那人竟然和邝琰有七八分像,正是合影上和金枕流勾肩搭背的人,惊得姚雪澄赶紧摸了一把自己身上,下意识想确认一下盒子里的东西,心中却登时一沉,那只盒子不在了,钱包也没了。

那位邝氏先祖见他睁眼还乱动,按住他的手,改成粤语满不客气道:“别动,老实交待,你是何人,意欲何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酒吧外面,身上的枪伤怎么来的?”

那个时代的华人大多说粤语,像金枕流刚才那样说官话的反而少,姚雪澄好歹也在广州开公司,粤语还凑合,听那人说到枪伤,他才感觉到痛,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上缠着绷带,躺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

这个房间似乎称得上病房,陈设也是上世纪的风格,靠窗放着一台书桌,上面杂乱堆着医学书籍和病历、稿纸,床单上还绣着“贝氏诊所”四个繁体字。

梦不会有这么多丰满的细节,难道他真的穿越了,因为那只装有胶片和合影的盒子?

盒子消失了,是穿越付出的代价?

……这,骗人的吧?

姚雪澄不期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免费的是最贵的,这不就应验了?

“阿兮,你这样会吓到他的。”金枕流适时出声,抛给邝兮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邝兮很西方人地耸耸肩,他身上似乎看不出混血的特质,根本就是个白种人。

这点邝琰曾和姚雪澄解释过,19世纪末他家祖先远渡重洋,从国内来到美国淘金,大发横财,耀武扬威娶了当地的白人女子,结果生下的孩子都随妈,老父基因半点没显出来,个个长得跟哈利波特似的,黑发绿眼(邝琰点评:不过好歹是保住了黑头发)。

金枕流把邝兮拉到一边咬耳朵,但他们似乎仗着姚雪澄“听不懂”英语,音量并没降低多少,听着他们的大声密谋,姚雪澄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俩人似乎是来唐人街办什么要事,半夜在地下酒吧接上头就听见枪声,酒吧的人都以为是警察来抓喝私酒的,眨眼一哄而散来,偏巧他们倒霉,从后门小路出来,就见姚雪澄中了枪躺在地上。

到底不忍见死不救,才把人带到这家贝氏诊所,眼下邝兮在后悔多事救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华人,说他保不齐就是这条街哪个帮会的,万一卷入帮会斗争,麻烦就大了。

金枕流只是笑:“他都叫我的中文名了,没法不救啊。”

什么?姚雪澄听得一惊,他之前还醒过一次,还叫人家名字?这什么回光返照,自己竟然完全不记得。

“那不是更糟糕?”邝兮头痛死了,“说好秘密行事,一来就被人叫破身份打草惊蛇,那个人不露面了怎么办?”

姚雪澄听得云里雾里,那个人又是谁?

“怕什么,”金枕流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金发,“中国有句老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随机应变呗。”

他像嫌擦了发蜡的头发太严肃,一边揉散,一边坐到姚雪澄床边,也用粤语说:“你现在很安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姚雪澄两眼一闭,毕生演技都凝聚在此刻,“好像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你叫金枕流。”

作为金枕流的铁杆粉丝,姚雪澄几乎把后世所存有关他的信息都搜刮得一干二净,包括他隐秘的中文名,和混血的身世。如今见到真人,看到他也如此看重这个名字,姚雪澄油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那时自己看到邝琰家的笔记上那些语焉不详的珍贵资料,就预感它们很重要。

姚雪澄从小就学会用一张冷脸掩埋所有情绪,以不变应万变,金枕流和邝兮果然没有看出他的异状,只交换了一下眼神,叫诊所主人贝丹宁大夫过来给他检查。

这贝大夫一进来,姚雪澄又吓了一跳,他竟然也是“熟人”,对方也姓贝就算了,脸也长得和贝泊远相像,只是比贝泊远阴郁,眉头一直紧锁着。

贝丹宁给姚雪澄把脉时,姚雪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起疑,难道这是朋友们偷偷报名的整蛊节目,下一刻就会有pd跳出来说“吓到你了吧!”

可惜没有。

金枕流问贝丹宁情况怎么样,失忆能治否,贝丹宁摇头道:“枪子擦的是他肩膀,不是脑子,但他受惊过度,心神不宁,确有可能短暂失忆。哎,不如你们把他送去大医院,让那些鬼佬把他脑子切开看看,不就清楚了?”

医生话说得可怕,是让他们赶紧滚,不欢迎他们的意思。

但金枕流和邝兮似乎同时聋了。

贝大夫于是放弃了华人的含蓄,扬起手一副要削他们的架势:“滚不滚?不滚我自己动手了。”

两个“白种人”摆手直说“nono”,贝大夫则摇头“听不懂听不懂”、“没英文没英文”,说着就来推二人后背,邝兮急得手指头朝姚雪澄一戳:“可他是华人啊,你忍心赶走同胞?!”

贝丹宁停了一停,骂了句小赤佬,再要开腔,简陋的病房响起扑通一声响,姚雪澄摔下床,眼睛只盯住金枕流一人,伸手牢牢扯住他裤腿,一字一顿道:“金先生,我只记得你,求你带我走,日后做牛做马做什么,都随你。”

他是在求人,可这条街没谁求人是这样铿锵的姿态,不哀不卑,像一截水晶冰棱坠地,任谁看来都会心惊、心悸,忍不住想扶。

姚雪澄要赌,赌金枕流一闪念的心软。

室内一时万籁俱寂,刚还在骂骂咧咧的贝丹宁和邝兮都安静下来,看着金枕流,都在等他发落这个烫手山芋。

金枕流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压力,仍是一副笑脸,在姚雪澄面前蹲下,轻声在他耳边问:“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