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八五其青应原天下王门(1 / 2)
八五其青应原
苏照归策马回镇。邹雪汝借予的黄骠马脚力健稳,不似先前的老马蹒跚。他找到当初解马的老农,奉还疲马,收回了寄托的玉蝉。
几乎同时,邹雪汝遣出的两名驿卒已抵达镇外官道,由熟悉山道的镇民引着,肩扛简易石撬、拎着盛满灰浆的木桶,正按苏照归所绘简图朝徐仁坟茔方向攀行。
苏照归立于镇外高处望了一眼。邹雪汝明察秋毫,陈三彪其人,自有这心思沉潜却手段了得的贬谪官员料理。
苏照归展开驿站所给那卷标示山川驿落的地图——青原山脉,蜿蜒墨线指向峰峦深处的讲学圣地。
鞭梢轻点马股,黄骠马长嘶一声,蹄下黄土飞扬。
晨光熹微,官道车马相轧。牛车木轮辘辘重响,载着山货土产的商队,艰难避让着快马奔过的急脚递。苏照归勒马让道,目光落在道左一方草草搭起的粥棚——热气蒸腾的大锅前,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默然排成歪扭的长队。
“秋粮还没入仓呢,官差就来‘通税’,陈谷都被刮尽喽!”一个老汉声音嘶哑,“张家三小子一绳子吊了房梁……老里正在衙门口磕破了头,卵用不顶,被一脚踹开!”
身旁贩盐的瘦高伙计啐了一口:“通税?嘿,通他奶奶的腰包!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扑着骨头啃!”
沿途村舍凋零。苏照归打马过一处坍塌的村落,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着碎瓦陶片。几只乌鸦“呱”地扑腾飞起。一个穿着半件脏污旧襕衫的落拓书生,蹲在枯树根旁翻捡,不一会儿捧出废墟里散落的一枚陶片,视若珍宝般自言自语:“收点破烂‘古窑’发卖,赚得多……嗐!”他又低下头去翻检。
这便是文脉衰微的“士穷”么?苏照归默然。昔日高士满腹经纶可惊公卿,而今却如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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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稍歇,官道旁一座稍微像样的茶寮。苏照归坐下,几文铜钱换得一碗热茶、两个粗粝黍饼。他在驿站中借了行路常用的不起眼灰褂长袍,掩盖了青云袍的菁华,戴一个兜帽,低头喝茶。
隔桌嗡嗡声钻入耳中——
“……这王学是越禁越火了!”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矮胖汉子咂着茶沫,“前头县里,赵相公的孙子,摇头晃脑说甚么‘心外无理’‘破心中贼’,赵老爷子当场摔了茶壶,差点动用家法!”
这茶寮里三教九流身份的人还不少,聊得也百无禁忌。苏照归侧耳倾听。
同桌的驿丁嗤笑:“这算什么!咱们郡城新来的督学大人,宴上明着夸赞程朱功夫做得足,散席转身就命人去搜购王公的禁书孤本!啧啧,面上一套,心里一套,都是这年头的老戏骨了!”
茶寮角落里,一位老儒独自饮茶,闻言冷笑:“王守明?哼,文武双绝不假!十来年前,那是何等威风?只手抚平闽赣山民作乱,化贼为良;宸王之乱烽火燎天,又是他一肩挑起平乱重任……”
“老丈说的是!”邻桌一位精悍后生放下茶杯,眉飞色舞,“王巨子用兵如神,一呼百应!归化了几路大寇,硬生生把宸王堵死在南昌城外二十里,那真是挽狂澜于既倒!”
苏照归的茶碗停在唇边,目光微凝。
“然则如何?”老儒浑浊的眼中闪过悲凉,“朝廷……哎不提,都明白的啊。”几桌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照归轻点格竹杖,控制很浅的程度(精神↓5)——探知这几人脑子里此刻转悠的浅层念头:
【“新帝登基,猜忌刻到了骨子里!不仅不赏从征的功臣,反施诛心之计——独犒王公一人,余者非但不提,还借故申饬,斥其劳而无功!这不就是要让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恨他王守明么?”】
【“狠毒啊……帝王心术之深莫过于此,王公何等人物?看透此局,心灰意冷,加上他那个视为亲生骨肉的大弟子徐仁……正是在那时病逝的吧?遂上表称病辞官,林下讲学数十载,从此不问庙堂。那是何等洒脱悲凉!”】
桌面的人草草举起茶饮了几口,继续聊些“能出口”的话题。
“四年前百越瑶民乱起,朝廷无人可用,又想起他这杆老枪……老宗师到底还是拖着病躯出山,仗是又打胜了,却也榨干了他最后的心血。回程路上便病倒了……咳着血倒在船舱里。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一时间茶寮里只余沸水呜咽声。悲叹声四起:“王先生一死,才过三年,朝廷就……唉!”
众人又纷纷交换着“不可说但都明白”的那种眼神,苏照归再浅浅一点格竹杖,这些人脑里那些对朝廷不忿的话语就进入了苏照归识海中:
【“哼!榜谕说甚么‘王学乃大坏人心之学’?我看是‘大坏吾皇掌控人心之学’!他王公让人去‘致良知’,教人‘心即理’,可不就是要人人有胆、有识、不盲从?!这分明是挖了帝王龙椅下的根,怎能不招恨?可朝廷越禁,民间越趋之若鹜,这便是人心如流沙,岂可强堵耶?”】
有个老儒嘿嘿一笑,与众人推茶:“如今场面上考科举的,笔下全是程朱,嘴皮子上全是王学。不然都不好意思称读过书。前几日听个秀才说,这叫‘体圣学之纲目,用贤宗之精神’,啧啧,圆融得紧!”
茶寮中轰然一片嘈杂笑声与叹息。苏照归指尖抚过格竹杖冰凉纹理,心中波澜暗涌。王守明半生传奇在众口相传中变得清晰,却愈发沉重,其学说如洪流被堤坝拦截后越发汹涌难驯的模样,更是这穷士之世一大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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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原山的葱茏已然在望。峰峦如卧龙,暮霭中隐隐可闻浩声,峰回路转过一山隘,眼前豁然洞开。群山如翠屏环抱的山坳里,人头攒动。比之当初“文通门”招弟子的盛况也不遑多让。
山门处车马塞途,各色青缎、素蓝、海青袍服的士子三两成群,朝一个方向涌动。远处青原山大成殿前,一方天然巨石平台成了“讲坛”。平台上人影尚显模糊,但那片巨大的人海声浪,却如潮水般扑面拍打耳膜。
“来了!益海公来了!”
“都别挤!后面再挤要出事了!”
“听!讲会开始了——!”
人潮汹涌,苏照归将马缰交给山门旁一处简陋马棚照看。挤入人流,如卷入滚沸漩涡。身侧一个操着浓重赣南口音的年轻秀才,正唾沫横飞地与同伴争辩:
“依我看,钱归德得了天溪证道的秘传,正宗嫡脉,该执首座!”
“狗屁!”旁边一个面相老成的士子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心学讲在日用伦常,泰州王吟先生才是真得王公日用即道、行常是理的奥旨。他老人家不仕传灯,学问做得最是通透。浙中派得了传又有何用?钱归德和王凤羲还在争谁是首座,小家子气!”
另一人冷笑插言:“小家子气?笑话!你王吟先生那一脉,天天讲穿衣吃饭便圣贤了,倒把礼法规矩弃之如敝屣。依我所见,还是邹益海公‘寂感一体、收敛凝定’的江右路数最是平实!看,邹公不正登讲席?”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高台之上,一位年约四十的清瘦中年文士已盘膝坐定,葛衣简冠,面容枯淡却眼神湛然深邃。他身周寥寥数张蒲团上,盘坐着数位肃然的中年儒生,想必是江□□核心。平台下,数千名士子屏息凝神,目光粘着那高台,喧闹声在邹益海抬手的瞬间,倏地沉寂,如同风止浪息。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江右学派魁首邹益海,少年探花出身、曾为翰林编修,后因疏忤帝王被贬至宁都影子礼部,最终辞官回青原开讲。
邹公启口,第一句声音不高,却如珠玉击罄,字字清晰送入人耳:
“为学大病在‘意必固我’四字……”
他声音平缓,初论心学根基“破心中贼难”,如何收敛杂念。台下众人如醉如痴,只道公今日亦承“收敛”“主静”这一路讲来。
讲至一半,高台东侧人堆外围陡然喧嚣,一名披着玄紫斗篷之人由随从簇拥,排开拥挤人潮,如分浪之梭,大步直奔高阶边缘。
那人步履如磐,周身气场竟迫得周遭拥挤士子不由自主让开一条窄缝。待他在阶前站定,袍袖一振甩开玄紫斗篷,露出下一身半旧的丹朱赤锦大氅。
此人身形高大,面圆耳阔,双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浑不在意、任诞不拘的狂生气质,直刺得肃静讲坛顿时嗡嗡作响!
“是泰州派的王吟,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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