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八五其青应原天下王门(2 / 2)
“王先生也来了!”
王吟根本不理邹益海刚刚讲过半句的‘收敛’,也无视台上江右诸生瞬间皱紧的眉头,朗声大笑,先对盘膝端坐的台主拱手:“邹兄安坐,王吟叨扰片刻!”不等回应,王吟骤然转身,张开双臂环顾台下万千士子,袍袖在风中鼓荡如旌旗,声若洪钟盖压全场:
“公等今日聚集,为求圣贤之‘道’乎?道在何处?”
他猛地一指台下,竟点着一个刚从山坳田埂上爬来的、裤脚还沾着泥巴的赤脚农夫!“此人也行道,他道在肩头百斤谷担,在手中锄柄,在他老母病床前熬的那碗浓粥!”又疾指一位刚放下算命布幡、背着药囊挤入听讲人群的药郎,“此人也行道,道在走千家、治万人,在手中银针砭镰!”
人海陡然沸腾,王吟猛地再指远处正艰难向山顶峰上抬巨大香炉的十数名杂役壮汉,声音拔得更高:“看,那担夫也在道上!力负千钧,步步登阶,道不在山巅,就在他筋肉崩紧处。”
最后,他收回手,眼中闪烁着洞穿一切的灼灼精光,如利剑扫视人群:
“道非在高台明堂,非在案头青卷。道在尔等行、住、坐、卧之间,在饮食、撒尿、应事接人之中!‘即百姓日用,便是道’!”
他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百姓日用即是道”,宛如投入滚油的火星,台下数不清多少寒门子弟、江湖杂学之人,骤然觉得如受醍醐灌顶,胸中一股浊气被轰然劈开,忍不住叫起好来。
邹益海盘坐未动,脸色却已沉如古井无波,他身旁几位江右弟子更是面色铁青。
王吟趁热打铁,再一振袖,转向讲坛,眉角斜挑:“是故,邹公方才所言‘收敛’‘静坐’,固可入道。然道在动静,岂可一味主静枯守,离世间烟火?那与禅家枯坐蒲团何异?岂非自弃‘致良知、事上磨砺’根本真义?圣人气象,原是天理于平常处流行活泼!”
此言如雷霆贯耳!将“动静两难”“枯心误世”的大帽子,狠狠砸在江右学派“收摄凝定”的路上。人群轰然炸开。寒士粗人眼眶发热,掌声呼喝如浪腾涌;而身着锦缎直裰者,或冷笑,或摇头,更有人振臂高呼:“圣学岂同市井腌臜!离经叛道!”
王吟袍袖如猩红怒涛,环视全场,眉宇间那股“笑骂由人我自得”的狂态毕露无疑。他目光灼灼钉在盘膝未动的邹益海面上,再次扬声:“益海公!一味静坐收敛,如活水凝为冰坨,弃人伦日用,远亲邻疾苦,枯灯古卷中求来的,是石头心的圣贤?还是只会闭眼念经的泥菩萨?”
他指向更远处山坳间星星点点的农家:“那里有鳏寡啼饥,有老弱无依,士夫君子若只知崖岸自高,敛袖袖手,坐视苍生倒悬,‘良知’二字,岂非也成了欺心自欺的空谈?”
“大胆!”邹益海身侧一名方脸阔鼻的中年儒生终于怒起,“敬字功夫称您一声师叔,休要在此狂悖惑众。江右功夫,主静凝诚,涤滤妄念,乃直契未发之中!岂是画个圈儿枯坐的禅障?”正是江□□以刚硬著称的核心弟子,邹益海的大弟子聂洛石。他这一吼,带着平日训徒的凛冽,前排靠得近的士子竟被他震得微微后仰。
场面混乱更炽。狂热的赞许、愤怒的驳斥、不明就里的哄闹、焦灼的叫喊……
苏照归袖中格竹杖猛地一沉,这几股精神力量的激流冲撞翻卷,被杖身强行“格取”应和——邹益海枯淡下的苍茫悲悯;王吟那烈火烹油般的张扬意念;聂洛石的暴怒下裹着焦灼与不安……
突然,又一束混着巨大哀恸的精神洪流被格竹杖探知,如白虹贯日,自山门暴起,瞬间压过他处。苏照归心中剧震,豁然转头——
素服斩衰、神情枯寂若死的儒士,一步步踏上了高台石阶的最后一级。他身后弟子形容憔悴,麻衣素履。
场内瞬间大哗,数道目光针锥般刺过去。人群如浪裂分,露出道路,惊疑的私语迅速扩散。
“浙中……钱先生?”
“是了!守斩衰三载,誓以师为父的,钱归德先生!”
“钱大师兄服斩衰毕,他竟出了丧庐?!”
青白色的粗麻斩衰迎风轻颤。钱归德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眸子亮得瘆人。他扫过场中惊愕的邹益海,看了一眼错愕后眼神闪烁的王吟,薄唇无声翕动,发出含悲之声:“诸位……好个青原讲会。‘王门’……天下王门……”
邹益海缓慢站起。青布袍衫在风中微微晃动,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决绝:“归德兄……斋心兄……”他目光扫过钱王二人,再不看那混乱场面,仿佛要将一切杂念排除在外,“方才第一句未完——为学大病在‘意必固我’。四字未解,便生如此争端,实乃余之过。”
邹益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山风中凝聚成线,压住窃窃私语。“江右所论‘收摄凝定’,绝非教人如泥雕木塑,更非远遁尘世,弃生民水火于不顾。‘静’为何物?非枯坐死水!《尚书》云:‘钦哉!惟时亮天工’。夫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我侪收敛此心,是为涤荡私欲杂念,使心如明镜悬空,方能朗照世事百态,应机而动!如此,‘动’时方不失其节,不致流入狂禅野狐,贻害家门!”
“如斋心兄适才所言农家担谷、药郎行医——那何尝不是磨我心?此岂非我辈所求?”邹益海转向王吟,竟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然,若终日奔波市井,心神为外物流转牵扯,犹如磨剑石上忘铸心剑,忘却内里磨砺的那一腔正意澄明、独立不惧的精骨脊梁,遇事如何不随波逐流?如何不‘役于物’?又如何……守得住‘百姓日用’中那颗不被世情权欲浸透的本心?”
王吟朱紫锦袍下的身躯一震,脸上那狂放不羁的笑容收住,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至于天溪证道……”邹益海目光如同沉钝的刻刀,缓缓转向钱归德,带着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锐利,“‘无善无恶心之体’八字,不过龙场悟道之枢纽而已!何为正统?何为旁枝?争此虚名……”他枯瘦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老师生前……最痛恨的便是门户相争!”最后几字,已是掷地有声,饱含痛斥。
台面上瞬间一片凝寂。
就在这凝固的死寂即将沸腾出新的混乱之时,山门石阶下方再次传来惊呼。一辆普通的青帘小车,在众人茫然闪开的狭路间颠簸驶近。车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癯的文士,扶着木杖艰难下车。他左腿僵直拖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死寂的面孔,最终定在悲怆的钱归德、朱紫刺目的王吟、神色晦涩的邹益海身上。
“雪……雪汝先生?!”
“他不是在驿站吗?怎么会来这青原山?”
邹雪汝拖着伤腿,艰难地一步步迈上冰冷的石阶。手杖每点一下都在空旷的讲坛石台上砸出回响:
“族叔……”邹雪汝低低唤着邹益海,带着难言的苦涩,又似提醒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你们在这里……论得天地失色……我那小小驿站外的道旁……前些时日流民冻死三人,因其中有人死前告官,以‘王门弟子’身份发了许多狂悖犯上之言。不知怎地又传到京城……眼下那位的‘特使’正在来路上,这‘青原会’怕是一时讲不成,早令诸公回去吧。如此,雪汝特来报信,也不算误事了。”
那位,自然是指皇帝,诸人心中一凛,这何尝不是皇帝再一次借题发挥——狠狠敲打王门的绝好契机。派出的特使,不会是省油的灯。
整个青原山顶只剩下山风掠过茫然不忿而的脸颊。苏照归将格竹杖微芒敛于掌心深处,冰冷的触感透骨而来。
苍山如铁,暮云压顶。更深重的大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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