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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六〇其辩是枷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2 / 2)

“泉声幽远,草木清华,如此清妙之境,非为争骂之所。”苏照归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刚才的疾速移动未曾发生,“孙兄激愤,乃忧世之心切;王兄不平,是求道心未熄。相煎太急,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他目光扫过双方,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何不暂熄怒火,听凭沈翁先前所期,只论这眼前山水佳趣如何?”

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文武双全”的气度,加上此刻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立刻将紧张至极的气氛化解了大半。沈姓老者赶紧上前打圆场,几个年轻书生也回过神来,想到方才差点与农夫扭打,脸上也火辣辣的。孙老三看了看苏照归,又瞥了书生们一眼,最终哼了一声,扛起锄头,低骂着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风波,凭借踏雪身法与言语劝和,总算在爆发前夕被苏照归无形掐灭。众人望向苏照归的目光,已彻底不同,由最初的探究,转为惊叹夹杂着敬意。这书生不简单。

苏照归精神值超过100点,在系统中用“凌云笔”对着沈老写了个“邀”字。光芒不着痕迹融入对方身体。

沈姓老者感慨地拍了拍苏照归肩膀:“方才若非小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诚心邀请道:“我观小友形单影只,远行至此。我等在城南‘白鹭书院’长居,书院依山临水,清雅宽宏。小友既具诗书之才,又兼护卫之能,不知可愿屈尊移步敝院?既可安顿身心,亦能与吾辈学子切磋砥砺,以备将来。”

这正是获取信息的好机会。尤其那白鹭书院,恰在靠近南安城的地方。苏照归压下心头的谋算,面上露出欣然与感激之色:

“蒙沈翁与诸位厚爱,苏燧求之不得。孑然一身,正苦无落脚之处。愿附骥尾,听凭书院安排。”

众书生闻言皆喜,纷纷上前道贺同路。沈老也捻须含笑应允。一行人收拾杯盏书籍,沿着山溪,徐徐向山下书院的方向行去。

回程途中,气氛轻松了许多,有人重新谈论起经义,也有人低声议论刚才的冲突和农夫的话。夕阳在山,霞光染红溪流。

当暮色将山峦轮廓抹得模糊时,一座规模中等、屋舍俨然、书声琅琅、依山而建的书院已在望。院墙黛瓦间透出宁静,飞檐错落显出几分气度。门口石碑上“白鹭书院”四字遒劲有力。

然而,就在众人踏入书院大门,带着一丝归家的轻松进入幽静前厅时,一个带着浓浓忧虑的叹息声,从一位随行的、年纪稍长的书生口中低低传出:

“唉,我等悬梁刺股,搏命应考,盼着得个出身,施展抱负……可细想那状元郎云九成那样惊才绝艳的尖子,一朝中了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不敢直呼高位者之名,“……坑害,落得个不明不白死在异域的下场?这科举之路,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句话让刚刚轻松下来的氛围凝滞了。众人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沉静而迷惘。

沈老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说话的书生,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噤声。罢了,莫议前尘,各安其分吧。”他挥挥手,转向早已恭候在此的书院杂役,“替苏先生安顿在东厢清竹院,需用什物一应备齐。”

众人默默散去。苏照归跟在杂役身后,沿着回廊走向僻静的东厢房小院。回廊蜿蜒,将书院划分得井井有条。他不动神色地观察着。院子错落,屋舍间有青石小径相连,庭中植有修竹古柏。此时正是傍晚下课时分,有三五成群的学子抱着书本在院中穿梭讨论。规模虽非千人学府,却也有个百八十号人,透着生机与活力。

中型书院,靠近南安城……学子约两百来人……正是一个既能提供藏身处与补给,又能相对自由打探南安及朝野风向的绝佳据点。

那低沉叹息的回响,犹在苏照归心头萦绕。

杂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诵读声。油灯跳跃的火苗,在苏照归沉静的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洞冥笺揭示的南朝沉疴,山泉旁试探的文人,激愤道破真相的农夫,书院学子的迷惘叹息……

苏照归坐于桌前,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望向南安城方向,沉入夜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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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在“白鹭书院”的“梅隐轩”中安顿下来,日子渐渐有了流水般的节奏。“苏燧”凭借深厚的学识与举手投足间那份超然的气度,很快便在书院的学子先生间博得了好感。课间偶作指点,便能切中肯綮,引得听者折服;课后整理典籍,又条理分明,连最挑剔的校书博士也啧啧称奇。

这段时日,南朝也难得有一桩“喜事”传遍坊间巷陌——被北国掳去多年的一位帝姬竟得以脱身,返回了故都。

这消息本该慰藉人心,却在书院与市井间掀起了远比欣喜更汹涌的波澜。朝廷欲为归来的帝姬赐宅邸、择驸马的消息不胫而走,立时点燃了争议的火种,火苗很快便蔓延至这僻静的书院之中。

“可怜何其。金瓯破碎,帝女蒙尘,侥幸归来已是苍天见怜。”午间膳堂用饭时,一位素以宽厚著称的老夫子感叹,“陛下欲赐宅邸安其心神,择新驸马慰其余生,实乃顾念亲情,是皇家浩荡之恩,也是不幸中之万幸。怎可苛责?”

他话语中的怜悯立刻引来响应:“然也。帝姬贵女,何等金枝玉叶,却在北地受了那等磋磨……”说话的青年学子声音带着颤抖,仿佛想到那惨状便觉心痛,“如今能平安归来,难道不应好好安享余生?朝廷厚待,实乃理所应当。”

然而这悲悯之声未落,另一道冰冷而刺耳的话语便如淬毒利刃般掷了出来,是来自一位面容刻板、衣冠一丝不苟的中年文士:

“安享余生?厚待理所应当?”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诸君皆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圣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儿家首重名节,此乃万古不易之纲常。那帝姬落入北地多时,期间遭遇何可想见?名节既已不存,未能以死明志,保全天家体面,已是憾事。朝廷不令其出家清修,以全皇家清誉,竟还要赐宅邸、选驸马?”

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愤和难以认同的嘲讽:“此非但不是‘浩荡之恩’,实乃朝廷昏悖。置忠义于何地?对那些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死保全清白的节烈之士何其不公?朝廷又该如何褒扬他们?难道不是变相鼓励失节苟活?长此以往,纲常名教岂不崩坏?国无廉耻,人无义烈,国将不国!”

“张先生此言差矣。”方才那青年学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难道只有一死才叫‘名节’?求生便是错?帝女何辜?强敌环伺,国耻未雪,罪魁在彼不在她。不去问责那掳掠强横的胡人,反倒苛责一个身不由己、饱受折磨的女子?圣人亦云:‘天地之大德曰生’!”

那位张先生立刻寸步不让:“非是苛责,是无视天道纲常。‘生’也要分怎样生。有体面地生,有苟且地生。若失了贞洁的女子皆可得如此厚待,那些为守节而从容赴死的烈女们,她们的骨头岂不是白白烂在了土里?朝廷以何颜面诏书天下,鼓励忠义节烈之风?”

争论迅速在膳堂里白热化,泾渭分明成了两派。一派以悲悯为主,强调帝女不幸、朝廷抚慰之必要;另一派则高举“名节重于泰山”的大旗,言辞激烈地认为此举是朝廷糊涂、败坏礼法、羞辱真正的忠义。两种观念激烈碰撞,言辞锋利,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枷锁,重重压在未曾谋面却已身处风暴中心的帝姬身上,也折射出国耻创伤之后,一种矫枉过正、近乎窒息的、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怖土壤。

苏照归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平静的面容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温热的茶杯边缘。这场争论的偏执本质,与道学主流视名节高于生命本身所营造的氛围一同,清晰地显示出这个时代对个体的残酷碾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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