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一〇二其谢应君无父无君,指天……(2 / 4)
诏狱深处,关押澹若水的石牢前。门锁已开,两名狱卒肃立门外,里面昏暗异常,抬毒酒的力士不敢进入,只在门外阶下等候。
章君游冷着脸,带着那吏员踏进牢房。那吏员慌乱不安,手脚笨拙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石凳上掀开时,动作过大,食水“哗啦”一下流淌出来,湿了一地。
“蠢货。”章君游厉声咆哮,“行走狱中岂容你如此懈怠。”他震怒之下,一脚将那吓得抖如筛糠的吏员踹出牢门,狠狠摔在台阶下。那吏员痛呼着滚下台阶,不敢起身。
就在门内狱卒视线被短暂引开的电光石火瞬间。章君游身影迅速挪到了覆红绸的毒酒托盘旁,抓起那只御赐的、雕饰着蟠龙图腾的金壶。同时,另一只手竟已将从刚才食盒底部拿出的、与那御赐壶外形颜色一模一样但却是空的赝品毒酒壶放在了原位。红绸盖下,纹丝不动。
这一切只在狱卒转头查看门外吏员摔倒的刹那间完成。快得不可思议。
阴影中的澹若水似乎被这变故惊动,浑浊的眼缓缓睁开一线,带着不解的茫然,望向那一身戾气却背对着牢门阳光的身影。
章君游再次厉声斥骂了几句那门外瘫坐的吏员“疏于职守”,然后猛地转身,走出了诏狱。
他用自己的行动和“怒气”,完美地掩饰了毒酒的调换。
门外巷口。
苏照归只觉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煎熬。当看到章君游一脸愠怒,押着个捧空了食盒、跌得灰头土脸的吏员出来,他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澹若水呢?行动失败?
然而,章君游走到他跟前,与他目光极其短暂地交汇一瞬。那眼里瞬间掠过的深沉和微不可察的决绝,让苏照归骤然明白:接下来,轮到自己动手了。
“滚。”章君游不耐烦地推开苏照归等人,“圣上口谕已宣,首辅自裁,闲杂人等不得逗留,换班搞快些。”不再停留,带着抬假毒酒的队伍快速向宫城复命去。
苏照归知道,那短暂的“闲杂人等不得逗留”的“换班”,是章君游创造的机会。他立即运起凌云笔的惑乱和格竹杖的精神致幻功能,以检查遗漏为由,迅速再次进入诏狱,在澹门早已打点买通的另一名老狱卒的接应下,利用换班的最后一点时间盲区,迅速帮助澹若水更换了衣物、喝下解药缓解熏香之毒。
一炷香后,一辆看似从诏狱送出病弱囚犯的、毫不起眼的灰布油壁车,在几名王门和澹门核心好手弟子的护卫下,悄然驶向京城西门,汇入了初冬的苍茫暮色里。
而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内,章君游骑最快的马,只身一骑,随车而来。
章君游对驾车的苏照归点了点头,便钻入车内。
-
马车的车辙声在西郊无人的荒道上单调地响着。车内,油灯昏暗。
劫后余生、虚弱到几乎无法自行坐立的澹若水倚靠着车壁,面色灰白,气若游丝,但神智却异常清明。他看着坐在对面,面色沉静、身形绷得如铁弓般的章君游,微弱地问道:
“你为何……?”
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呀”声。
章君游冷冷道:“你猜?”
澹若水艰难地喘息几下,目光似在章君游脸上寻找着什么痕迹:“其实……这些年来,老夫并非全无猜测。你眉眼之处有几分……像她。”
章君游一直保持的冷硬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他爆发出一声尖锐低笑:“你猜?你猜个屁。我告诉你。我章君游,乃是袁氏亲生子,千真万确。”
他盯着澹若水瞬间睁大的眼睛,语速飞快:“当年你是怎么对她的?新婚燕尔,尚未圆房,你就丢下她跑去京师了吧?一去三年。第一年的时候,她对你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要举案齐眉,怕你北地天寒,为你亲手缝制了厚厚的冬衣,揣着一腔情意千里迢迢、一个女子只带贴身侍婢赴京。想偷偷过去给你个惊喜,结果呢?你猜她在京城那个你赁下的小院窗外,看到了什么?”
章君游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看到的不是你挑灯苦读、思念家乡的老实模样。而是在窗纸后面,你和你那‘生死至交’王守明,情真意切,蜜里调油。连灯都不用点,月光都遮不住那股子缠绵劲儿。好一派君子论学之雅趣情致!”
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恨意砸在澹若水早已麻木的心头。老人全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章君游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站在窗外,看着,听着。看着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冬衣像个刺眼的讽刺。听着那满心挂念的夫君和别人缠绵。那一刻,她就万念俱灰了。满腔情意都化作了毒。回去。立刻回去。回到岭南娘家后,她就下定决心,要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负心人。表面上是称病回娘家静养,实则是暗中找到了当时的海事都督——我那亲身父亲章绪。一个精悍武官——后来死在打倭寇的炮船上了。”
“然后呢?”章君游的声音变得更冷,“一个怨妇,一个武夫,干柴烈火春风一度。怀胎十月,生下我。她恨透了你,更恨透了你们那所谓的‘君子之交’。所以,生下我之后,她不择手段,精心布置,对外假装成抱养的孤儿,再大义凛然地将我这个‘章绪烈将的遗腹子、仆婢所生的苦命孩子’接回了澹家。美其名曰当养母慈悲养育。你说可笑不可笑?”
冰冷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这一场泼天闹剧,瞒天过海的折腾。只要你这正牌道学先生在离开的这三年里回一趟家。哪怕一次。一次就好,都能掀开她所有的布置,偷情、怀孕、哺育,照顾,那么长的三年啊,结果呢?你硬生生就是一次也未曾归家探视她。”章君游猛地转向澹若水,“等你再回来时,我已经能张口叫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为‘义父’了。”
“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看着我的吗?”章君游放缓了语速,声音却更加粘稠冰冷,“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的每分每秒……都无比快慰。这是她对你和王守明这对‘天造地设的君子’最恶毒的报复。她就是要看你澹若水亲手养育这个流着负心人血脉的铁证。看你和王守明一生清高,终落得个膝下无儿无女,断子绝孙!”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沉重的死寂再次降临。
“原来如此……”老人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凄凉惨淡的笑意,“总归是我先……对不起她。她能从中……慰藉,也好。”
-
马车不知驶出了多远,终于在一条荒僻的岔道口停下。
澹若水被苏照归搀扶下车换乘更轻便的快马。一路上苏照归也联络了徐仁接应,徐仁在京城更外围的驿站等。临走前,这位历尽劫波的老者再次看向被遗留在车辕阴影里的章君游:
“你是为了她才救我么?”
阴影中的章君游先沉默,月光只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随即开口:
“是个屁,她教我恨你入骨,她恨不得你死。”
澹若水注视着他,眼中仿佛有一丝微弱的光掠过:
“那便或许是因……是你心底那份良知。这股力量无形无相,却能让人在面对心中视为仇寇之人时,依然会伸出手去。它牢不可破,存乎本心……”
“牢不可破的力量?”苏照归在旁边准备扶老人上马的动作骤然一僵。这句话如同晴空一道闪电,直直劈入他的意识深处。
【你面对仇人依然伸出了救援之手,代表你心里一种牢不可破的力量。】
那是系统冰冷的金属合成音。当初决定绑定他进行这场文曲星救赎之旅时,对他“心之力”的判词。
此刻,竟由澹若水口中,用以评价章君游。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流冲上苏照归头顶。他猛地扭头望向阴影里那个身影。难道……这杀伐决断、心狠手辣、满腹怨毒的男人,那被仇恨和扭曲养育浸泡的灵魂深处……竟也能诞生这种“牢不可破的力量”?
章君游在阴影中依然沉默,仿佛一块冰冷的顽石。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