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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1 / 2)

朝阳躲入了云层背后,导致华山剑坪一早就笼罩在一片灰蒙中。何景孝带领小辈弟子们做完晨课,便打发了他们去饭堂用饭,自己则径直往追霄殿走去。一片淡淡的山岚拂过殿前,远远的,只见一个身影跪在长阶上,走近些瞧,他背后的衣物潮湿地贴附着躯体,何景孝记起来,昨夜里似乎下过雨。

提着剑柄杵到这混小子的背脊上,何景孝气不打一处来,低骂道:“晨课不来,练功懈怠,这会子还来掌门跟前威逼,你犯什么病?”

徐折缨一动不动地跪着,只应了一声:“……景孝师兄。”

“你还道我是师兄呢,不晓得的还以为除了纯钧长老,你眼里都没谁了!”何景孝恼得来回踱步,“掌门派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西渡讲佛,那是多好一桩善事!觉难大师于华山的恩情,英子,你最是清楚的,若非三年前大师倾力相助,掌门怎能顺利抵挡住凝冰寒气的反噬?这些年觉难大师仙游各处,行踪不定,华山无处表谢,如今有此等良机可报恩情,是华山之幸,你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德性成何体统?”

少年人的嗓子干涩地哑着:“景孝师兄,觉难大师有求,华山弟子自然义不容辞,别说西渡讲佛,就是要移山填海,我辈也当肝脑涂地。只是……只是我想跟随纯钧长老,只要掌门应允,我现在去追,定能追上长老与大师的!”

何景孝叹了口气:“长萍已有亲随弟子了,英子,你该知分寸。”

分寸,他怎不知分寸?失去亲随弟子的资格,他即使想竭力争取,可最终还是服从于掌门的严令,而对林长萍那份崇敬的憧憬,也在一夜又一夜的屋顶值守中,被他偷偷地藏匿进月光的秘密里。徐折缨不知道,他还需要怎样的分寸去约束自己,来接受林长萍又再一次远离华山的事实。

“前辈好不容易回来,他的左臂又……!”徐折缨的话堵在喉咙口,他只能不甘心地攥紧手心,“我担心他,我得跟着他,我怕……我怕他又再也不回来了,景孝师兄,你不担心吗?”

被如此反问,何景孝有些踯躅。华山此次护送觉难大师的确事出突然,依林长萍九鼎长老的位份,遣他护送理应得有相应的送行仪式,可是连何家兄弟也是事后才知,李震山已于清晨亲自送走了林长萍,如此匆忙,难怪徐折缨无法安心。面对少年人执着的目光,何景孝放缓了语气:“我担心,可我也对他放心。三年前,妻儿在长萍的眼前生生离世,这种锥心之痛有几人能够承受,他悲伤过度选择避世,你怪不得他。但如今,长萍既愿意重回华山,必然已放下过去的痛苦,他是忠义之人,又怎会再离开呢?英子,你该信任长萍,他是你最敬重的人,他定会平安回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前辈,景孝师兄和文仁师兄都是高阶弟子,亦深受掌门器重,文仁师兄还精通佛法,护送西渡讲佛的人选也许他更为合适啊。”

何景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小英子啊,你的胳膊肘可真是从来只朝一处拐,连掌门用人都敢埋怨上了?你想让何文仁这个懒蛋去,小心被他揍啊。况且掌门此举恐怕另有深意,你小孩子家家的,岂能明了?”

“师兄是指……”

何景孝嘿嘿一笑,并不挑明,倒是一道女声生冷地在下方响起:“避嫌,还是逃跑?”

二人齐齐回头,果然瞧见华山掌门之女,现如今惊石派首座弟子夫人李阮慧,正面带愠怒地拾阶而上。何景孝心道不好,欲下去搀扶,又粗枝大叶地摆不好手脚,只得讨饶:“阮慧师妹,你这有身子的人怎动气了,谁惹恼了你,师兄给你打去。”

李阮慧小腹微隆,今晨还刚犯过呕,气色十分不好,方才听到何景孝的话,神情更为酸楚。“我不知是他惹恼我,还是我惹恼他,怎一听说我回华山来小住,他连人影都没有了?”

“师妹回华山来,我们都欢欣得很,谁敢故意躲你?”

李阮慧哂笑道:“没有吗,那为何纯钧长老刚回华山,又匆匆离开?”

“师妹说的什么见外话,长萍怎会是这般薄冷之人,还不是觉难大师西渡有求,华山不好推却,都是掌门做的主。况且长萍这一趟走得匆忙,我们也没碰上为他践行,并不是故意回避了谁,师妹可千万别多想。”

“恐怕不是我多想,景孝师兄方才对英子所说,不正是此意么。为了避嫌,畏惧流言蜚语?可惜纯钧长老走得匆忙,慧娘无从相告,若他晚走几日,我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阮慧是惊石派石云峰明媒正娶的夫人,与他林长萍毫无干系,请他千万不必为了避嫌远走。我回华山是思念父亲,无关旁人,这一点,请所有人都记得清楚些!”

说罢,李阮慧拂袖推开何景孝的手,越过他们往追霄殿走去。何景孝自知失言,虽然众人多少都猜测过,李震山在这个节骨眼让林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八成是为了李阮慧,但是本来大家都不说破的事情,被何景孝捅破了窗户纸,难怪把华山千金气得声色俱厉了。

徐折缨远远地望着李阮慧的背影:“李师姐还怨着前辈吗……”

何景孝道:“这不明显的事嘛,哎,女人啊,惹不起的。”

怨吗,李阮慧有足够的理由去痛恨曾经舍弃她的这个男人,她的恨昭然若揭,就如同她曾经的倾慕,直白而无所遁形。

徐折缨没有继续说下去,李阮慧进了追霄殿,正是要与父亲闲话家常,李震山更不会允许旁人去打破这难得的父女团聚时刻。徐折缨的腿跪得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他不被允许进殿,只能看向暗沉的天空,想着那个他挂念的人,不知现在在哪里。

比徐折缨焦虑更甚的,是困于囚室中的司徒医仙了。不神谷的蛊虫乖张诡邪,医仙初试的几张药方引发了蛊虫数次暴走,为了镇压蛊虫,抑或是为了惩罚司徒绛,林长萍的血被多次取饮,到最后连刑架都用不上了,林长萍虚弱的身体已不具备反击之力。那个人满身血腥味地从锁链中被解开,把司徒绛逼得几欲疯魔,他抱住这具半温半凉的身体,眼睛里都是血丝。

“长萍,长萍!我传内力给你,切记定要护住心脉!”

徐徐的内力从他们相贴的手心涌流,早已对旁人生死麻木的司徒医仙,面对生命的脆弱竟切实感觉到了恐惧。“李震山……!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让他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干!”

“此处……是华山的……断岩峰……”林长萍断续道。

“那老毒物防备我们逃跑,所以把我们钳制在他能全然掌控的地方,此处既然还在华山,外面必然围得如铁桶一般,轻易挣脱不得。”

说话间,囚室的洞口忽然飞进来一只灰鸟。它在岩壁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直到林长萍看清了朝它抬起手,这只灰额小鸟才扑棱翅膀直落下来。

灰鸽停在手背上梳理羽毛,林长萍喃喃道:“难为你能找来这里……”

近距离下,司徒绛一眼便瞧见了这只鸟右腿上的竹筒。

“这是北遥传递消息的信鸽?”

邢玉璋多次传信用过的特制竹筒,医仙自然是识得,然而脱口而出的“北遥”二字,又让他莫名心虚,不敢对上林长萍的眼睛。

可是对方却似并不在意,只咬开竹筒,单手慢慢展开字笺,道:“全靠了它……邱拂风掌门与我……才能在悬月阁的诸多眼线下……传递消息……”

“咳,”医仙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这小东西倒灵性,能来断岩峰找着我们,可见天无绝人之路。长萍,事不宜迟,赶紧让这只信鸽传信去匿仙楼,贤王自然有法子让我们出这个鬼地方。”

林长萍思忖片刻:“……不妥。”

“有何不妥?事到如今犯什么傻,你这木头的血都快流干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最好的药医治!”

“越是如此……我便更应该留在此处。”

“为何?”

“原先我被李震山防备,行动处处受限……不免掣肘,如今成为……阶下囚,他才会……有所松懈……倒叫我们好行动……”

“你的意思是……”

“李震山……本急于提炼阴弱之力,但因我……重返华山之故,令他心生猜忌,行事更为谨慎小心……那些被抢掠的小弟子们,收押地点不易探寻……时至今日,我与邱掌门合力,也只查出三处可疑之地……李震山挟盟主之权,又有黑曜帮的恶势拥助……这三处若是分散攻坚,不但成败难定,还易打草惊蛇……如今……我受制于断岩峰,方可叫李震山卸下警惕之心……这段时日蛊虫被激发暴走多次,一定急需阴弱之力的豢养,接下来……李震山必会有所动作……囚禁那些小弟子的秘境,应该很快……就能被探查出来了……到时集合众力突破,定能救出他们……”

林长萍艰难的字字句句,竟都是为了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人,司徒绛又气又痛,咬牙道:“往日你林大侠要行侠仗义,也便罢了,可如今性命垂危,受着诸多折磨,就为了麻痹李震山的戒心,那老东西配吗!还有那些引你回华山来,重新卷入江湖纷争中的陌路人,他们配吗!”

医仙的眼里,旁人的性命低贱如泥。林长萍的手指微曲起,勉强握住了司徒绛的掌侧:“我习武、练剑,不是为了贪生怕死……修习剑道,得到旁人不及的武力时,更应扬善扶弱……司徒……你对我说过,小时的你,吃过许多苦……”

司徒绛猜到林长萍想说什么了,断然道:“弱者受欺凌,那是弱者活该,所以本医只做人上人,没有人再可以欺辱我,要是指望别人伸援手,那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头。”

林长萍摇了摇头:“人靠自己,自然不错……可若是……你还年幼弱小时……能有人给你一粥一饭,能有人救你不受鞭打折磨……你是不是……就能少挨一顿饿……少受一点疼……”

“有些事……本医早都忘了,更无需记得。”

“若是忘记,为何冬天总要带着手炉,要熏着暖香……司徒,你怕过去寒苦无依的日子,不是吗?”

这平和、矜惜的声音,让司徒绛封存的陈旧记忆无处可躲。他仿佛看到最冷最饿的冬夜里,骨瘦如柴的小乞丐缩在桥洞下,他刚白受了一顿地痞的毒打,身上新伤添旧伤,没有一处好地方。可小乞丐顾不得疼,饥饿蚕食着他的意志,只期盼着谁家能倒了剩菜剩饭出来,好让他囫囵填填肚子。如常的,那一晚没有任何奇迹出现,只有个同样破败的说书先生,在冷寒的桥上哆哆嗦嗦地讲着剑侠除恶霸的故事。小乞丐在桥洞下一直听,一直听,手上的冻疮开裂渗着脓血,他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把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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