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萍侠外传 »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1 / 1)

空气里的凝结让李震山快慰。

“神医啊,老夫虽怨恨你斩我一臂,但心底还另有感激,若非纯钧长老对神医情根深种,怎会慷慨送老夫一臂?”

司徒绛的眼眸里蹿跃出凶狠的杀意,为了替他赎罪,林长萍斩下了自己完好的左臂,这已然是医仙至恨的痛结。而如今李震山居然堂而皇之地享用了林长萍的断臂,还让最贪婪污腐的蛊虫控制这只手,这简直是糟践!

司徒绛压抑着内心嗜血的戾气,竭力控制着语调:“李盟主,你还了长萍的手,本医自会替你医治。”

李震山轻轻一笑:“神医关心则乱,这话说得仿佛当老夫是三岁孩童。我若还了,先生怎还肯医治?”

医仙道:“依你如今武林盟主的权势地位,在世间找一条新鲜断臂不是什么难事吧。长萍的手臂已经用了三年,医治起来必然不及全新的臂膀来得鲜活,本医亦是为了李盟主你思虑,若在一月之内本医来不及钻研出救治之法,蛊虫失控,这条臂膀也是不能再用的。李盟主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如何取舍。”

“找条断臂自然不难,神医所说,似乎恳切得很。”李震山望了一眼司徒绛身后的林长萍,那人满身血污,脸上亦干涸着陈血,气息透着一丝虚弱,“不过,不瞒司徒先生,这条手臂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比如,今早老夫喝了点东西,蛊虫就十分安静。”

“掌门。”林长萍的目光投向了李震山,与他对视了片刻,那视线里隐忍的恳求,让李震山抿唇微笑。

这突兀的停顿没有逃过医仙的眼睛,司徒绛的心骤冷,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李盟主……你喝了……什么。”

林长萍制止道:“司徒。”

“你喝了什么……说啊?!”司徒绛失控地望着李震山,期望他说出一种药的名字,或者是不神谷的幻蟾水,无论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李震山怜悯地睨视着他。

如果不是这沉重的锁链困住了司徒绛的手脚,他此刻恐怕已经掐上了李震山的脖子,他想挖他的眼,撕他的嘴,把他抽筋扒皮,将手脚剁成肉泥……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司徒绛慌乱地回过身,林长萍凌乱的头发湿绞在皮肤上,呼出的气息是那么单薄,医仙用颤抖的手擦拭那个人脸上的血污,又移下去碰到他的左肩,那里的窟窿是冰剑拔出后留下的,暗红的血浸满了林长萍的左胸口。

“……是喝的林长萍的血,对吗。”

司徒绛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每说一字,撕心裂肺的感觉像被凌迟一样痛苦。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林长萍,震荡的感情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对方的面前,林长萍回望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皱了:“司徒……我没事。”

司徒绛干涩地启唇,这勉强露出的笑容,却比他落泪的时候还要看着伤心:“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没事这两个字,都在剜我的心。”

三年前,如果他种下的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孽,那为什么承受了报应的却是林长萍?还是说,老天爷竟是如此刁钻,要靠折磨他最珍爱的人来惩罚他司徒绛。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上天赢了,从不为恶行感到愧疚的司徒绛,对着林长萍残破不堪的左臂,悔之不及。

“司徒先生,老夫容你考虑,我可以等。”李震山道,“只是等待的日子里,恐怕得辛苦长萍……”

“我治!”

“神医不再想想?”

“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你放了林长萍,还他的手。”

林长萍蹙紧眉心:“司徒。”

司徒绛继续道:“李盟主,你我恩怨,本就与他无干系,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我,约束我不在医治途中动手脚,才坚持用长萍的左臂,并囚禁他于此地。既如此,本医在此立誓必会倾力医治李盟主,但林长萍,你之后必须得放,他的手臂,你也必须得还。”

李震山眯起眼睛,他把林长萍折磨至此,的确有威慑司徒绛之心,此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没有林长萍这张底牌,他怎放心任由司徒绛医治。

“先生话到这份上,老夫岂会没有恻隐之心。我答应你,只要神医治好顽疾,老夫会放长萍下山,至于这条断臂,若神医医治得当,老夫也愿意换新。”

司徒绛阴沉道:“好,希望李盟主别忘了今日之言。”

达成交易早在李震山意料之中,他迫不及待地让司徒绛看脉断诊,那条熟悉的手臂就这样横陈在司徒医仙的面前。线条流畅的修长臂膀,偶尔会有微小的突起快速流动过皮肤下的血管,那是蛊虫在维持这只手的“活态”。司徒绛忍着汹涌的酸楚细细听脉,的确如李震山所说,气血通畅,可见蛊虫有序不乱,因为这些贪婪的脏东西,今晨饮了林长萍的血。

司徒绛压着彻骨的恨意,快速走笔写了一张方子,叫李震山先用此方暂压蛊虫。不神谷的虫蛊之术复杂诡秘,非一时片刻可以寻得拔除之法,李震山收拢药方,假仁假义地言谢,心中已存着打算,此方须得由数位名医辩别一番后再谨慎服用。

李震山一走,司徒绛便再也维持不了伪装,他失魂落魄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刑架上的林长萍,血腥味充盈满鼻腔,只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让他心疼得快碎了。

“长萍,是我错了,长萍……”

司徒绛对着林长萍忏悔,他被上天的惩戒彻底打垮。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他愿意老天爷收走所有他享有的一切,只要还留下一个完好的林长萍,他定别无所求。

“司徒,三年前华山一夜,你的确罪孽深重……你怎可以罔顾人命……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林长萍的声音是温柔的,可亦是严厉的,即使他存了不该存的私心,不愿了结司徒绛的性命,可是他从未把那份罪孽抹杀掉。司徒绛之过需得拿血肉来偿,如今自己可以替他承受血债,竟感到心上安宁。

“我……我当时气疯了……”司徒绛攥紧了林长萍的衣襟,仿佛害怕他就此消失。那个人被困缚在高处,使得目光略微俯视,注视着他时,柔和,又责备。

承受着这视线,司徒绛慢慢说道:“……那时候,依着沈雪隐的线索,我终于在洛阳寻到了自己的生母。可是……她竟是这样一个粗鄙痴傻的妓女,她不认得我,傻呆呆地叫我客官……”

司徒绛记忆的复苏也让他重新忆起当日的锥心之痛,他的生母别着娇花,体态臃肿地被几个顽皮孩童扔石子,他愤怒地冲上去扇开那群崽子,脱困的胖女人痴傻地对他笑,殷切地说客官里面请。凝香楼轻浮的脂粉味令他作呕,司徒绛甩开那女人的手臂,这真相压得他透不过气,让他愤恨不甘,却只能落荒而逃。

“长萍,我那时想,我不要父亲,不要母亲!过去的这些年,没有他们我照样活得好好的,这些人我司徒绛一个都不需要!”司徒绛的恨意像眼底蹿跳的火苗,“可为什么,连你也要丢下我……不神谷里你明明答应我了,你亲口答应的啊!与我一起回长安,是什么让你又反悔了?我等你回心转意,等你离开华山,等来的,却是一封纯钧长老的大婚请帖……”

鲜红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铭刻在了他心上最痛的位置。

“那个女人怎配做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怀你的孩子?”司徒绛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

林长萍的心被揉捏成了一团,他疼惜司徒绛经历过的孤独,在那人过去孤苦无依的年幼记忆里,没有父母的疼宠,没有亲人的保护。所以司徒绛不容许别人来抢掠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最霸道可恨的坏小孩,把胆敢来觊觎他宝贝的人,用最尖利的獠牙啃到对方哭着求饶。

可是,司徒绛报复的手段,又实在太残忍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守住珍惜的东西,然而却把林长萍越推越远,也把自己困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刘姑娘与她的孩子是无辜的,那些宾客亦是无辜的……司徒,你亲眼见到了陈记刀铺的陈贵,他们受到了如此折磨,我们该如何偿还……”

“我去医治他们,我把他们的烧伤治好,如果李震山还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去一个个赎罪,好不好?”

方才与李震山的周旋里,司徒绛没有为自己留下退路,他知道李震山对他的恨是不可能消弭的,他们之间,不是李震山死,就是他司徒绛亡。林长萍亦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听到这句若有机会的赎罪时,一时心痛不已,他清楚司徒绛犯下的恶孽,却又无法停止对他一塌糊涂的心软。在他的犹豫与放纵里,司徒医仙爱恋地捧住林长萍的脸,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唇。

“长萍,你原谅我,别丢下我……”

林长萍说不出口否定的句子。纵使司徒绛罪恶滔天,他愿意替他还,替他偿,无论是一条手臂,还是两条手臂,或者这条性命,他都舍弃得了。

他们终于呼吸颤抖地吻到了一起。司徒绛舔着林长萍的舌头,尝着他嘴里的血腥味,这一刻,他感觉到切实的满足,被包容的温柔,还有从未体味过的,不会被舍下的爱。

他忽然感激了从前不屑一顾的神灵,感激宿命让那位青衣剑侠闯入了长安的悬壶小楼。从那天起,司徒绛在世间终于有了割舍不下的联结,林长萍把他灰黑色的心底照亮,是他心上不会再熄灭的一盏明灯。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