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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1 / 1)

当天傍晚,常陵启程回了坞城。司徒绛没说什么,只是邢玉璋晚上来找他时,他正提着笔,盯着香篆的轻烟出神,笔尖上的墨汁滴了厚重的一滴到白纸上,把医仙写了许久的药方洇染污了。他一身轻盈装扮,绣银袍子托着一头漆黑乌亮的头发,神情放空着,看上去反而别具一番风流滋味。

“司徒。”邢玉璋叫了他一声,明日自己也该回去北遥了,与司徒绛此次聚少离多,他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司徒绛闻言收回了思绪,手上的笔搁到笔架上,道:“你怎么来了。”

以往他们三人在凝香楼,出于维护北遥派声誉考虑,邢玉璋多有避嫌,不与司徒医仙同屋。如今常陵离开了,他又有些相思之苦,遂心中难捱,道:“这不常兄今日不在,我……便来寻你。”

邢玉璋多少是坦率的,他没有常陵的艰涩,没有双眸中始终消散不去的哀伤痛苦,他对司徒绛有情,便来明白告诉他,不躲藏不退避。邢玉璋走过去,把医仙面前的笔墨轻轻推开,在飘然的燃香气味中,他俯下身,给了司徒绛一个安静柔和的吻。

背对着光线,邢玉璋的脸不甚明晰,可司徒绛却无法再靠一方绸布欺骗自己。他清醒承受着这个吻,脑海中却想着,那个人到坞城了没,是不是已把锦匣给了王桂香,他此刻在夜色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司徒绛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常陵,坞城与洛阳相隔的距离令他烦躁,令他煎熬,胸口的剑疤莫名其妙地发着隐痛,司徒医仙伸手推开了点邢玉璋,结束了这个平淡无味的吻。

“玉璋。”司徒绛想说点什么。

邢玉璋直起身:“你累了吧,你瞧我,都忘了你刚在玉林山庄一番恶战过。”

“我……”

“你歇息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邢玉璋打断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回房了,明日还得启程呢。”

医仙未出口的话,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邢玉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被弄污的药笺被风吹起一角,上面写满了重复的“陵丝草”这味药,司徒绛知道,有些话,即使未及出口,却不代表不会发生。

夜里,医仙做了个梦。

他好像来到了一片竹林,暮雨霏微,有一个人在亭中远眺。司徒绛直觉地知晓着,他是常陵,却又与常陵不同。那个人一袭青绿衣衫,在竹林里与一片浓淡不一的碧色交融在一起,他没有戴碍眼的半脸面具,氤氲的眉眼如水澹生烟。司徒绛感觉自己走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人的脸还是很模糊,即使这么近依旧看不清晰,仿佛笼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岚雾。这个男人的右手轻轻搭在腰侧的剑柄上,左手被司徒医仙爱惜地、完好地握进手中,他无奈地笑起来,仿佛拿他没办法——

「怎么了,司徒。」

乱我心者,残星孤月寄梦中。

接下来几日,送走了邢玉璋,凝香楼彻底只有司徒绛还留住。上回花姨风寒的药方他修改了几处,只是拿去后院时方知,那个蠢笨的傻婆子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已经连续去活菩萨那里跪拜了三日了。

洛阳城的活菩萨赠佛礼的日子,俨然已成了这座城的一个庆典。据说这活菩萨是观音圣者座下的仙童托生借壳,凡间虚龄已六十余岁,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媪。这老媪即将寿终正寝,却在被抬着入殓下葬之时忽然死而复生,直坐起身来开始童言童语地说话,当时就跪倒一片人,直伏身大呼菩萨显灵。自此,有许多虔诚信徒来活菩萨这儿供奉香火,金银堆满了她家拥挤的院子,最后换成一间宽敞富贵的大宅子,宅子外面铺满供人跪拜的蒲团,香火箱子又大又结实,方才有了如今活菩萨威严的派头。

活菩萨所赠的东西皆是佛光庇佑,无比难得的,据说只要得上一件,那是一辈子受到圣灵庇荫,福祉一生的。花姨每一年都在蒲团上跪上三天,把自己的私房钱虔诚地放进香火箱子里,再领上三炷香,东南西北地各拜三遍。只是求佛也讲缘法,她从未有幸得到佛祖的佛礼,每每看到有人领到,她也羡慕地福上一礼,权当沾染过了灵气。

司徒医仙对此嗤之以鼻,这样的骗局,花姨这种痴呆蠢笨之人果然无法幸免。也是奇了,这世间原来真的有那么多被浮生痛孽折磨的苦难人,把胸中所求寄托在了一个招摇撞骗的老妇身上,暂得一时片刻的内心之宁。

他在凝香楼中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常陵。那个人是在夕阳快沉没时到的,他新置了几件厚实的妇人衣服,在最里一层藏了好几张银票,这都是王桂香原封不动归还他的,常陵的盘缠已够,这些便都包好留给花姨,打算去岳山之前再来洛阳探望她一回。常陵刚踏进凝香楼,正懒懒伏在凭栏上的婵月忽然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正疑惑,就见高台上一只拿酒盏的手拨开了珠帘,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来,司徒医仙装模作样地问道:“啧,看看这是谁来了?”

常陵实在意外,他根本没有想到司徒绛居然还没走:“你不是回长安了么,邢道长呢。”

司徒绛道:“他回北遥了,至于本医,我改变主意了。”

面对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常陵知道,司徒绛根本就是布好了网,等着他一头栽回来。他看向婵月,美丽娇弱的女子心虚地笑笑:“这也怪不得妾身,花姨的确衣衫单薄又抱病,嘴上更是念叨郎君,妾身只是想帮她。”

常陵叹了口气,婵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反抗司徒医仙的威逼,便把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对婵月道:“这几件衣物皆是依照姑娘丈量的尺寸添置,应当合身,劳烦姑娘拿去给花姨。”

婵月走上前接过,眼睛在常陵身上黏腻了一遍,只是心头浮起司徒绛的警告,又不得不低下头,顺从地抱着包袱退去了后院。

不过几天没有相见,司徒医仙却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个男人终于又站在自己眼前,司徒绛的周身终于舒坦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雀跃的情绪让他的心口怦怦直跳,就如被常陵下毒设蛊,只有近身见他才能解去短暂的邪瘾。常陵被他用这种贪恋而动情的眼神望着,脸上不由一阵燥热,他平复了下呼吸,道了句告辞,转身就往楼外面走。

料峭的风裹挟着阵阵寒意在他的耳畔吹拂,试图把他滚烫的心降下温度,他没有走出多远,就被身后的人扯住了手臂。药香浮掠,司徒绛拖着他堵进了巷子里,双臂在他左右一撑,就把常陵圈在了他的桎梏中。常陵伸出手反击,反而被医仙擒住腕节反手往他腰后一扭,按着常陵把他牢牢压在了墙上。

“你不是回来看傻婆子的吗,见都没见怎么就跑?”

常陵道:“我只是送些衣物,不见无妨。”

“你在说谎,”司徒绛看着常陵的眼睛,“因为我,你才逃跑,为什么不敢承认。”

灰金色的光线暧昧地照亮着常陵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夕阳把他的眼睫反熠出一层暗红的亮泽,那双躲闪的眼瞳就近在咫尺地细微动摇着。司徒绛的心口又是疼又是跳,侧过头就欲去吻常陵的唇,常陵很快撇转过脸,那个人却依旧不死心,紧追着继续来寻,常陵忍无可忍地抬腿顶向他的腹部,医仙却硬生生受了这一膝盖,闭上眼睛彻底衔住了常陵的嘴唇。

充满抵抗的吻让两个人呼吸急促,在那柔软又有力的唇舌纠缠里,他们凌乱地挣扎推拒却又紧紧相贴。潮湿的粗重喘息夹杂着舌尖互相勾过的水渍声,把这个动心荡魄的深吻愈发催燃,司徒绛发烫的手心用力按牢着常陵一截裸露的脖颈,那个人已经乱了的鼻息喷洒在医仙的脸上,拂过他的眼睑,令他情动不已。

口中一阵刺痛,眼前人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挣脱了束缚,用力把司徒绛给推了开去。司徒医仙上唇的皮被常陵咬破了一点口子,嫣红的唇此时一片柔光水色,嘴上一圈淡红是方才激烈纠缠后未褪下的痕迹,整个人渴欲未散,眉梢眼角皆是潋滟风情。常陵的心胡乱地跳动着,他忍耐着的压抑的理智,就像不堪一击的破甲,总是被司徒绛毫无预兆地挑破。

“你够了。”他的语气明明是冷冰冰的,可是因为染上一层沙哑的音色,反而显得缺乏果决。

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我不够。”

常陵沉默了片刻:“你问我为什么逃走……也许你对谁都这样,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地面对邢道长,但我做不到。你该回长安去,而不是还在洛阳,还在凝香楼里,利用花姨和婵月姑娘骗我回来。”

“本医不会对谁都这样。”司徒绛紧皱着眉,“我只对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断臂,还是不敢露面的脸?因为我一再躲避你,才让你心生狩猎之心,若是我早早屈服,是不是你就能很快释怀,彻底放过我?”

常陵的话太冷静,太无情了,在他口中,司徒绛就是一个没有真情,只是意图争强好胜的无心之人。司徒绛惊讶于常陵看透他的本质,可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对常陵竟不是单纯的欲念。常陵之于他,就像那被利剑捅穿胸膛的伤口,成为心上残缺的一部分,那个人每一个冷酷的字,每一缕淡漠的呼吸都能牵引他的情绪,让他胸口生疼。司徒绛嘲弄地一笑:“你为何如此笃定,认为自己很了解我吗?在你眼里,本医是最不堪入目的泥,跟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的人没得比是不是!”

常陵不禁语塞,他的话确实有些重,居然把司徒绛逼得说出这样丧失理智、醋意熏天的诘问来。看常陵不言语,司徒医仙以为更是一句默认,登时破口大骂道:“那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两个人情绪不善地互相对峙着,都在刺伤对方,同时也被对方刺伤。常陵推开司徒绛,他该去的地方是岳山,是泰岳,而不是在这里依旧与司徒医仙拖泥带水,纠葛不清。

“不好了!凝香楼起火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街上惊呼声此起彼伏,司徒绛与常陵对视一眼,从巷子上空望去,凝香楼所在的方向果然浓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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