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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1 / 1)

在满室财富中,常陵终于寻得了王桂香的锦匣,好在这匣子还未动用过,里头东西俱在,王家大姐应当可宽心了。常陵最终将张霸一扭送给了洛阳府衙,天还刚蒙蒙亮,小吏听到扰人清梦的击鼓声,推开府衙大门,就见地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凶野汉子在扭动挣扎,周围街上冷清清的,瞧不见还有其他人。

晨雾熹微,鸟声婉转,回到凝香楼,常陵被司徒医仙推进房里。

雅间中还有些残余的香气,前一天点着的香篆早燃尽了,在香鼎里仅余灰黑色的残烬。常陵被这一室冷香包裹,鼻子里闻到司徒医仙身上的淡淡药草味,在还透着微蓝的光线中呼吸紧张地握了握手心。司徒绛看着他:“我帮你瞧瞧鞭伤。”

“不用。”常陵很快拒绝了,“我回房擦点药就好。”

“在哪擦药不是一样,你又想说让本医不要理会你,当你是陌路人是不是。”

常陵是想这么说,可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司徒绛胸口的剑疤,还有那句医仙口中低喃的长往远引,他竟一时语塞,难以把淡漠的话无阻碍地说出口。司徒医仙被常陵眼神中的苦扰纠缠给拂乱了心,走上去执拗地攥住他空荡的衣袖:“你不让我瞧,就是在心虚。”

常陵避无可避:“我没有。”

“可你面对我的时候,为何一点都不坦荡。”

“……”常陵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更加复杂。是啊,他不坦荡,他回避着司徒绛的接近、探寻,他不敢接受他的医治,他也不想褪去那一层遮挡,把失去手臂的样子展露在这个人眼前。这亦是一种惩罚吧,惩罚他永远无法再吐露真心,惩罚他将残缺供人观瞻,常陵闭了闭眼睛,右手解开了左肩的肩甲,衣结扯散,将半边身躯彻底地、赤裸地揭露了出来。

司徒绛的眼前,是一个男人精壮、优美的身体。那无一丝赘肉的肌体,舒展有力,半身遮盖,半身裸露,是他曾经想象过的,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动情。一道粗硬的鞭痕在那个男人的肩头印出紫红色的淤伤,长长地拖到他的胸口上,在一片白皙中鲜明着,最后,左肩下连着的那条断臂落进了视线里,因为天气冷寒,还牢牢缚着数圈止疼的绳结。司徒医仙在那一瞬间心脏都要疼得停止跳动了,这条刺目的断臂令他目眦欲裂,几乎是打颤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谁……伤的你?”

“没有人伤我,”常陵的声音是平静的,“这是我该赎的罪。”

“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砍的?”司徒绛哆嗦着嘴唇,他知道常陵断臂,但是到亲眼目睹的时候,居然仿佛有无数把尖刀疯狂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样一副矫健美好的躯体,它该配有一双骨节分明,形状好看的手,而不是现在这样硬生生被斩断,像折去了羽翼的苍鹰。

常陵沉默着,却已经作出了回答,司徒绛倒吸一口冷气:“你是傻子吗!”

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毁坏自己的躯体,他怎么可以愚蠢到这般田地。“你赎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就算杀人放火了,你砍自己手臂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杀人放火……一条手臂岂能偿还他人性命?”常陵仿佛看到了那片火烧的天空,看到婴儿弱小囫囵的轮廓,愧怍挤满了他的心口,常陵道,“我也在为另一个人赎罪。砍掉这条手臂,我心甘情愿。”

“你为了谁心甘情愿?”司徒绛气得脸色扭曲,“是谁他妈的值得你一只好端端的手!”

常陵长久地凝视着他,末了他笑了笑:“他不需要知道。”

司徒医仙的心如坠深海,他是何等敏锐的一双眼,常陵这个笑容里,蕴藏着淡然释怀的情衷,是给那个夺去他手臂的人,给那个让他心甘情愿的罪人。那个人是谁,在哪里,他不知道,但是司徒绛无法遏制地阴暗嫉恨他,像火烧一样的妒意焚灼着医仙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常陵的肩膀,如同抢占一样汲取着他暖热的体温。

“把我气得快半死……”司徒绛望着常陵,“你真有本事。”

这个人让他心痒难耐,也让他如置冰窖,他为另一个人背负秘密和罪孽,却让司徒医仙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灌进来一阵冷冽的寒意,邢玉璋风尘仆仆地背着剑走进来,嘴上笑着,边走边说道:“司徒,我回来了,这几日|你有好好待着吧。”

他一进屋,人就愣住了。大清早的,屋子里怎么多了个人。邢玉璋定睛看了看,似乎是常陵,司徒绛的背影挡着他的身体,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常陵解开着衣衫,两个人气氛怪异地互相对望着,听到动静,仿佛都被惊了一下,齐齐看向邢玉璋走来的方向。

“你们……”邢玉璋组织不了语言,他不确定自己该惊愕地问一句怎么回事,还是该大方自如地不做声。

“他受伤了。”司徒绛转回过头去,看到常陵窘迫愧疚地面对着邢玉璋,“我在给他看伤。”

邢玉璋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啊……”

一张坐榻,桌案上摆着活络筋骨的药油,一瓶开了盖子的催神玉露散发着幽香。司徒绛坐在常陵对面给他上药,邢玉璋则坐在坐榻旁边的椅子上,同常陵一句一答地分析着潘小龙的境遇。

玉林山庄发生的一切令邢玉璋懊悔没有及时回来帮忙,听闻了“贼人张”终于被绳之以法,他亦心中畅快,痛快喊了句过瘾。只是泰岳居然劫走了潘小龙,是邢玉璋没有意料到的,他与常陵想的一样,泰岳与火冥并不亲厚,不会是出于帮扶的目的,而潘小龙更是普通的一个入门小弟子,与泰岳也无冤无仇,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江湖中,已经接二连三地有小弟子不知所踪了,潘小龙正是其中之一。我奉家师之命,本想寻得潘小龙后顺势救援其他人,如今潘小龙又被劫去,难道之前失踪的其他人,也与泰岳有关么?”邢玉璋对泰岳充满怀疑,现任掌门卢岱比曾经的王观柏还要心机深沉,他若有什么机密之事瞒着武林盟暗中进行,也是不无可能。

常陵道:“此事还未证据确凿,尚不能凭空揣测。”

察觉到常陵在暗中维护泰岳,邢玉璋倒有些稀奇,遂道:“常兄所言,令玉璋有愧,不错,还是应当证据落实方可论断。”

常陵的言语所向,司徒医仙自然也听出来了。司徒绛想起张霸一说的话——常陵熟悉泰岳。医仙奉贤王之命与泰岳派来往密切,泰岳的人事,他很多都了如指掌,可是这些年来,他却从未听说过有常陵这样一个人。要么,是张霸一在胡乱说谎,泰岳与常陵根本毫无干系,要么,就是常陵在泰岳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成为了一个尘封的秘密。

“嘶……”不知不觉医仙下手便没了轻重,常陵没有预料到,吃痛地略微往后缩了缩。司徒绛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上药的手立时停在半空,眼睛看着他,问了句:“疼么。”

常陵刚好与他对视,视线相接后又移开,道:“没事。”

邢玉璋这回是真的心里没底了。他们两人明明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寻常,可是那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神,里面的意味仿若最暗的深潭,晦涩无比地隐埋着沉默的话语。邢玉璋还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司徒绛是厌恶常陵的,他总是对常陵充满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无缘由的不满。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司徒医仙看向常陵的眼瞳里,有更为柔软炽烈的东西,他的视线追着常陵移动,起码这短暂片刻中,司徒绛的眼睛就跟长在常陵的身上一样。

“司徒,你当心些。”邢玉璋笑着打了句圆场,让突兀的自己不至于那么格格不入。

常陵往后退避,顺势把衣物重新穿戴好,客气道:“一点小伤,多谢司徒先生的药。”

“你急什么,本医药油都还没上。”

“已大好了,真的不必劳烦。”

他又变成拒人千里的模样,让司徒绛好生堵心。只要邢玉璋在,常陵连木头都称不上了,他就是一块没有热气的冰。

邢玉璋见状,恐医仙性子上来,忙把话题又接了回来,道:“常兄,潘小龙之事,事关泰岳,我无法再贸然追踪下去。此事涉及两派和睦,我必须回北遥禀明师尊,若真有必要上泰岳一探究竟,也当由北遥正式去信,找一些合适的由头方可。”

“邢道长顾虑的有理,只是常某担忧小龙,泰岳我必须得去。待过两天我回趟坞城,把王家的东西归还桂香,就动身去岳山了。”

“这,常兄的意思是……”

常陵道:“短暂结伴,常某有幸,只是各有去处,接下来怕是难以同行,还是就此别过吧。”

听到常陵要离开,司徒绛第一反应就是欲反驳他,可是搜肠刮肚之下,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常陵。他们之间没有联结,唯一一个潘小龙,更是和司徒绛一点边都沾不上,而邢玉璋必须回北遥赴命,没有同去泰岳的必要,他们注定需要分道扬镳。

“可惜,若是有缘,还望能再重遇常兄。”

邢玉璋为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感到一阵不磊落的郝然,他转向司徒绛:“司徒,那你同我一起回北遥么?”

司徒医仙心乱如麻,只淡淡回了句:“邱拂风能让我进北遥吗,怕不是在门口要打起来。”

邢玉璋有些失望,话是如此,然而以前的医仙,若是自己邀请他,哪怕掌门邱拂风言语不善,司徒绛多半还是会乐意前往。他只得作罢:“那你如何打算。”

司徒绛看了眼常陵:“我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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