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1 / 1)
三年后。
刚刚庆贺完小皇子的生辰,长安城里还一片喜乐。显帝圣恩浩荡,在皇子生辰月里,除了大兴惠民之措,更让贤王将其赐地临祉山开放了一小片区域,可供寻常百姓上山进奉香火。临祉山已热闹了一月有余,隔着粼粼的广湖,遥对临祉山的匿仙楼这几日也嘈杂了不少,几个侍女穿梭在薄纱轻幔之间,端着精致的觥筹器皿,嬉笑着交错而过。
星纹清点了几样赏赐物件,独把凤鸣擒珠剑匣取了出来,命人好生保管。“主上过几日便有用,可仔细着点。”
小侍女弯眼笑:“星纹姐姐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打理。”
星纹点点头,匿仙楼虽较三年前精简了许多人,但比起原先飞鸾宫的穷奢极糜,还是这里清幽简单,几名新侍女亦是乖巧聪慧,让她省了不少心。三年前,星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留在此处了,也许会跟随一个陌生的贤王心腹,或者同锦雀一样,被遣去贤王宅邸服侍。但没想到,重伤昏迷的主上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在飞鸾宫见到刚被泰岳派带回的司徒绛时,她原以为,主上这回是必死无疑了。
医仙命大,剑伤没有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久,耗费了不知多少天价之宝,才把性命险险保了下来。贤王倚重司徒绛,特命了三名医术卓绝的门客前来飞鸾宫观脉开药,不惜重金,足足三个月将司徒医仙的贵体调养了回来。只是,不知在华山究竟发生了何事,逐渐苏醒康复过来的司徒绛,记忆居然有了一块空缺,星纹知道,他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一片幽深的竹林,但她仅仅是一个侍女,不需要告诉主上,被他遗忘的人究竟是谁。
瑶华池,刚刚泡好药浴的司徒医仙湿发还在滴着水,他伸手将长发向后梳去,就有一个侍女捧着手巾替他擦拭,星纹则服侍着为医仙披衣系带。衣襟还在整理,左胸口的剑疤露出,结在显眼处,微微刺目。司徒绛曾经费尽心血要将这道丑陋伤疤消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躯体上居然要留下这样的残次瑕疵,然而,纵使他医术再是高明,这道疤竟在他心口上生了根,灵丹妙药催动不了它分毫。司徒医仙不禁郁郁,直到邢玉璋劝他,男子带疤不算什么,反添英勇之气,他才勉强作罢。
想到邢玉璋,司徒绛的嘴角有些笑意,遂问星纹:“凤鸣擒珠剑匣拿了吗?”
“拿了,过几日生辰一到就送去北遥派给邢道长。”
那人如此爱剑,定会欢喜。司徒医仙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邢玉璋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他为人正派侠义,又剑法超然,人称“北遥一剑”。人们都说,看了邢玉璋用剑,那真是如欣赏一幅名画一般,轻灵潇洒,恣意飞扬。司徒绛第一次见邢玉璋,就是在泰岳与北遥的论剑大会上,湖光山色,名剑无双,那人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山林间点叶落下,叫人如何不倾心。
司徒医仙莫名觉得,他应是喜欢这个人的。
三年前,无论在匿仙楼还是飞鸾宫,他都是被众人环绕,美人不绝。但这几年下来,司徒绛愈发觉得没甚意思,早早遣散了大多数人,离开空荡荡的飞鸾宫,回到了旧址匿仙楼居住。泰岳派的首座弟子方晏曾经与他有点私交,来寻了他多次,奈何此人并不是医仙正中心意的类型,那身泰岳派道服,穿着也无甚特别,司徒绛不知为何竟曾经觉得这身衣装秀逸好看过,也许是一时昏了眼睛,也未可知。
一年光景,在司徒绛屡屡“偶遇”北遥派后,邢玉璋就妥协了,他过一段时间会来长安与医仙相聚。匿仙楼里,除了侍奉的侍女侍从,从此只有他们二人。
这并无不好。司徒绛觉得很舒适,他的内心深处,正求如此。
数天后,没有等到生辰日,一抹无尘白衣携剑而入——邢玉璋来了匿仙楼。
司徒医仙颇为意外,本来还打算亲自去趟北遥派,不想他礼物还未运上船,未来主人却自登门。司徒绛正歪着身子倚在榻上,身畔淡烟袅袅,他冲着邢玉璋笑:“你是知道本医得了件宝贝要送你呢,还是……想我了?”
眼前人一脸暧昧蛊惑,把邢玉璋看得只得避开视线,他道:“你啊……我是来同你说,武林中出了一件棘手事,师尊派我去坞城,这几日我都不在北遥了,生辰一事,你无需太费心。”
原来是又有了什么劳什子武林事,司徒绛对北遥派动不动就派遣邢玉璋的行径颇为不满。虽然这足以说明那人现在深受门派重用,“北遥一剑”的江湖威望也愈来愈显赫,但是他与邢玉璋的见面次数少了,这令司徒医仙觉得不快。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数月,还未知,到了坞城先得打探一番。”
“数月?”司徒绛坐了起来,“我不答应。”
司徒医仙有时实在霸道得让人头疼,邢玉璋无奈地笑道:“那你和我师尊打一架?”
提起北遥派掌门,司徒绛是很讨厌那个老道士的,整日正襟危坐,满口礼义廉耻,把邢玉璋也教的生硬刻板,导致司徒医仙一开始“拐骗”这位北遥剑侠,花费了不少工夫才成事。不过好在,邢玉璋如今生动多了,司徒绛喜欢这个人带给自己的温暖平静,越和邢玉璋相处,医仙的心就越安宁,仿佛终于被什么填满了,没有空缺之处让他犹疑。
司徒绛耍赖地拉过他的剑柄,慢慢把人牵向自己,轻声地诱惑道:“那么,把我也一起带上吧,邢道长。”
邢玉璋的腰已经被稳稳扣住了,身下的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司徒绛本就生得极惑人,乌发凌乱地散开着,漆色的瞳仁里总有情丝万缕,眼角红痣仿若在妖异地勾引谁。邢玉璋的脸微微发烫。
一个翻身,就被笼络进他的网中,轻吻啄落。
帷幔浮动,浸透一室暖香。
一路风霜,水陆交替,终于到了邢玉璋口中的坞城。坞城是个很小的城邑,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一个落后村镇更贴近些。司徒医仙下了马车,看到这跟长安大相径庭的穷乡僻壤,不由拧起两条眉,嫌恶地踢了踢脚下的土地。原先存了和邢玉璋闲游的雅兴,如今看来,更像是陪他来受难的。司徒绛真是搞不懂武林的是是非非,自从华山那个李震山做了武林盟盟主,分解给各门各派的江湖杂事就更多了,他光是平日里听邢玉璋说起,就觉得头昏沉,烦得慌。
不过这次的任务倒怪不得李震山,是北遥派掌门自行吩咐给邢玉璋的。一连数月,有多个门派刚入门弟子接连失踪,他们都不过七八岁年纪,每个人之间亦无关联,家乡更是天南地北。北遥派得到机密消息,最近一个消失的童男,似乎在坞城出现过。之前消失的所有人都杳无音讯,唯有此人居然能有踪影,若能从坞城寻出线索,救出那些小弟子,真是一桩大善事了。
坞城之中,到处都透露着平凡穷酸气。各处房屋都低矮地挤着,过往的孩童互相打闹着扔着泥巴,他们好不容易沿路搜刮出了一间客栈,门匾还是坏的,客栈老板只把客栈名草草写在一面旗子上,插在门口了事。
司徒医仙看着邢玉璋在小二面前放下银子,忍不住开口:“玉璋,你打算何时走?”
邢玉璋道:“既来之,则安之。”
医仙安不了。
司徒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邢玉璋顾不得他了,只问着小二:“请问店家,城中是否有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
“这位客官,客栈往来人多,你这么问,我实在记不清啊。”
环顾了一圈这萧条的客栈,邢玉璋又放下一锭银子:“麻烦店家再回想回想,在下有要事寻他。”
小二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眼冒精光,忙把银锭拢进袖中,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瞧见,才笑眯眯地掂了掂分量。“嗐!客官找的,不会是那个城南茅屋里住的怪人吧?他叫常陵,两年前才来的我们坞城。我瞧着,二位爷气度不凡,不像是会同他这样的人认识,所以方才没想起来。”
常陵……邢玉璋思索了一下:“多谢店家。”
城南的茅屋,是在一条僻静的小溪旁,这里已经快接近城外了,方圆数里仅仅零星几户人家。邢玉璋二人在屋外叫了半天门,无人应答,看来那位常陵尚未在家。这个小屋不大,矮矮的围栏连着一扇木门,在围栏旁站着向里看去,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全,门口的地上有剑痕,一只兔子在花圃里埋着头啄着花草,忽然又直起身来,好奇地看看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本医累了。”莫名其妙来找人,还扑了个空,司徒医仙满腹牢骚。他并无兴趣这个常陵是何许人也,司徒绛只想找张干净的床把自己扔上去,闭上眼睛好好躺上一躺。
“也罢,我们先去落脚吧,司徒。”
刚刚走出几步,远处慢慢走来两个人。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年长男人的衣袖,在夕阳的晕洒里,就像一幅温柔和睦的画。男孩手上拿着一根小树枝,还在空中兴致昂扬地挥舞,男人则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着下半张脸,嘴角似乎是微微笑着的。
“常哥哥,你方才教我的这招实在是太厉害了,刷刷刷!”
随着他们走近,男人的身影终于逐渐清晰。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衫,身形修长,露出着的下半张脸有着清俊的线条,只是可惜的是,他被男孩牵着的袖子是空荡荡的,就像一棵挺拔的苍松突兀地折断了一片枝臂一样,显露出扎眼的不协调。家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终于让这个男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那双面具阴影下的眼睛投射过来视线,只是短暂的一瞥,司徒绛的心口忽然不受控制的一阵绞痛。
沉默的,如睡着了一般的剑伤,在发现这个男人的时候,突然复苏了痛感。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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