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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1 / 1)

小心谨慎地照料了三天,林长萍终于退了烧,醒转过来的时候气色也好多了。华山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们在不神谷的行动,无论如何都离不了纯钧长老的调度安排,林长萍要真为了蛊毒解药豁出半条命去,罩阳神功怎么办,祭天仪式怎么办,他们回去都没脸面向李震山交代。

林长萍醒来,坐了一会儿就提了解药一事,他仿佛没有斟酌好,说了个开头又沉默了。好在大伙儿早已商量过,营救一事,不能让林长萍一个人冒险顶着,华山几人都一致言说解药集合众人之力找,不信找不出来,若是实在寻不着,他们联合其他门派一起硬闯救人,赢面也不会小。林长萍听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不神谷是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说实话,他没有把握能找到蛊毒对应的解药,就是找到,有沈雪隐这样的对手,他们能不能拿到手,全都是未知数。当初林长萍能放心部署,是因为信任司徒绛的医术,而现在……他如果还有什么可笑的想法,就真的太愚不可及了。

众人见他神思凝重,又说了不少振奋士气的话,末了让林长萍专心养伤,其余事以后再想办法。几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徐折缨走在后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顿了顿:“为什么……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惊讶于少年人的洞察力,看来乌莲的蛊虫,已经在慢慢发挥作用。这多半和水牢里那些人中的蛊毒一样,最终会侵人五感,丧失知觉。林长萍不想他们担心,道:“许是刚醒来的关系,不妨事。”

徐折缨想了想:“觉得有点陌生,怪不自在的。”

蓬莱馆忙碌了这些天,只见人进不见人出,隔壁的泰岳略有耳闻。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次,才知是纯钧长老受了风寒,病了些日子。林长萍还挺受华山待见啊,受个风寒都成大事了,泰岳私下里冷言冷语了几句,想着今时不同往日,王掌门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最终倒让华山捡了现成便宜,真是可笑可气。泰岳里,唯有方晏猜到原因,风寒?他嗤笑一声,怕不是这么体面的理由吧。原来林长萍也不是表面装的那般无欲无求的,但是那又如何,那个人在乎的东西,他方晏都有本事得到,无论是这首座弟子之位,还是司徒绛,因为林长萍自己抓不住,他从未拼尽全力去珍惜已经拥有的,那么最终失去了,又怪得了谁呢?

夜里方晏去了偏殿,司徒绛还是把自己关在炼药房里,闭门不见任何人。自从那日他浑身冰寒地回来,司徒绛就废寝忘食地钻研一种药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睛却冒着光,神采奕奕的,仿若中了邪。方晏不放心,夜里总不顾阻拦地来见他,司徒医仙烦了,直接住进了炼药房,把门锁上,谁的话都不应。

难道是不神谷谷主逼迫他研制新药,使了什么手段么?方晏虽然因为林长萍对司徒绛心有怨气,但是不神谷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司徒绛若医不好不神谷谷主的脸,那么他的性命多半要断在此谷里。司徒绛不许他妨碍炼药,方晏却更加焦虑,那个人从未热心于替不神谷谷主治脸,这次一反常态,其中必定有异。

偷偷用锁刀割开了窗纱一角,方晏收敛气息,不动声响地往里望去。只见司徒绛专心致志地守着面前的火炉,罩子已经打开了,里面一个小鼎摆在中央,正袅袅地飘着烟气。过了一会儿,那人从手边拿了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抹了一把,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往鼎里渗进去。方晏看不明白那是什么药的炼法,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凡是需要拿血做药引的,有的是活人可供取血,司徒绛一般抓个侍女就用,犯不着让自己受罪,不得不让他用自己的鲜血做药引,那是什么理由?为了治谁?

林长萍吗……方晏很快打消了这个可能,林长萍恐怕都不会再见他了,司徒绛又怎么会知道他受伤,况且,林长萍的伤根本不需要这么治。

很快,鼎里的液体被引了出来,盛在杯子里放凉,司徒绛看了看颜色,神情还算满意,马上仰头喝了一口,点穴调息了起来。片刻后,司徒医仙吐出一口半红不黑的液体,骂道:“该死,又差一点!”

他恼火地扔了杯子,转手换上一个新鼎,配料都按照分量摆好了,重新把火炉盖子放下。

方晏不会知道,此时的司徒绛体内早有了毒素,他在闯入水牢的那一天,取了牢内中毒人的血液服下,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做炼药的试验。司徒医仙固然也怕死,不过一来这不是直接受毒,体内也没有蛊虫,毒性被大大削弱了,二来方便观察配药的功效,比起替旁人望闻问切,还不如自己来得最方便快捷。司徒绛虽自恃医术超群,这回却也稍感冒进,然而他一想到可以趁此去林木头面前好好说上一说,添油加醋一番受到的苦楚折磨,还是觉得盈胜于亏,焉知非福。

天大亮了,鸟声在屋外树梢上婉转啼鸣,司徒绛喘着气,翻身躺在炼药房的台阶上,全身放松地起伏着胸膛。成功了,总算成功了,鼎中的液体呈着透明的微红色,还在释放着烫手的热气,司徒绛嘴唇泛白,手臂上还草草绑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紧,却止不住胸中不断满溢的高昂情绪,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

从未觉得救人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他要回长安了,和那个人一起,他们要回飞鸾宫,富贵与相守,一个不缺,从此两全。这一次,司徒绛想,自己不会再后悔,也绝对不会再独自过活,因为他已不习惯了,他需要林长萍。

行馆背面的湖上九曲亭,是不神谷难得沾染江湖气的地方,那九个亭子一个个相连,底下是宁静的湖水,意境极像嵩山剑冢湖名景十里亭。司徒绛一袭绣银轻衫,头发因为沐浴还未全干,只结了一枚凝绿的玉穗,在漆色中分外明晰。他远远地望去,人已经到了,身影熟悉得好看,他站在最末的一个亭中,风吹起罩在外面的一层纱衫,露出腰间佩戴的纯钧剑,与九曲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初秋的风,闻起来都心旷神怡。司徒绛一步一步走向他,曲折的长廊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想那个人应该早察觉到了,可是却不见对方转过身来,司徒医仙勾起嘴角,不过几个亭子,难道还走不到你面前来么。他心情畅快,不由加快脚步,既想急于说出解药制成一事,又希望瞧一瞧那人担心的表情,多摆一会儿架子。

“我挑的地方如何,”医仙踏上最后一个亭子,笑着,“赴约的好地方吧。”

对面的人等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司徒绛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人愣了愣,那目光里透着一层疏离的陌生,既冷漠,又遥远,说不清的一种距离感,林长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自己,连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流露这样的眼神。

“长萍?”他几乎快要不确定,很快,视线略往下移,对方右脸上的一道伤痕,不算短的长度,正刚刚结好刺眼的痂。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比林长萍要更爱惜那副容貌得多,也许在林长萍眼里,样貌损伤就和身体受伤一样,两者并无区别,然而在司徒医仙眼里,那道疤就跟剜在他心口上一样,看得人直愣愣地肉痛。

“怎么回事!”司徒绛都不知该对谁发火,这木头和谁交手了?沈雪隐,还是不神谷谷主?难道他遇到了右护法云华,不小心遭了对方暗算?他不知道有多想质问那人,然而一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司徒绛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长萍没有回答他,只举起一张带着字迹的纸条,慢慢捏到手心里,“我以为自己不会来,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熟悉的声音本来叫人安心,然而那说出来的句子,却像没有温度的利刃。司徒绛也察觉到了不同,他沉下表情:“什么叫最后一次。”

林长萍背靠着夕阳,金色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就仿佛虚幻的一样:“我身为纯钧长老,要为华山尽忠职守,现在是,今后也是,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他的嗓音是那么平静,连从里面找寻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做不到。如果这是欺骗,那么林长萍是多么进步神速,因为他得连自己都去欺骗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永远不可能改变……”司徒绛嘲弄得大笑起来,笑累了,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眼睑因为发狠而细微地发颤,“你后悔了?”

“……是,我很后悔。”

“你那天答应的,都是骗我的?你是为了骗我炼制解药,为了救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才那么说的吗!华山只是需要一个能卖血卖命的剑士,这跟泰岳有什么分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选的它们!只有被放弃了,无处可去的时候,你林长萍才会想到我,我司徒绛在你心里的价值,就仅仅只是如此?”

“我心中除了忠与义,没有其他东西。”林长萍闭了闭眼睛,“从今以后,希望与司徒先生再无瓜葛,解药之事,华山不需要你的恩惠。在下赴约只为了这几句话,言尽于此,告辞。”

司徒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愤怒,质问,疑惑,怎么样都好,他要问林长萍,他不能放那个人走。然而,林长萍却已经对他无话可说,他就这么寥寥数语,越过司徒绛走出了亭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司徒医仙都不能相信,短短的几天而已,那个人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不久前的夜晚,他们明明还相拥着期许过未来。

“林长萍!”他大声喊道,“如果我说我已研制出解药,可以救你想救的那些人呢!”

那个人在长廊上停下,却没有回头:“有劳阁下费心,已不需要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留恋,连最想要的解药,林长萍都不为所动了。眼看着他又要走,司徒绛快速从腰间翻出一物,两指一夹用内力飞射了出去,指力精准,速度极快,林长萍不得不避身一挡,回身接下了攻击,展开手掌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只半透明的药瓶。

浅风散开,司徒医仙轻功落下,袍袖拂过,左手抓过了林长萍拿着药瓶的手腕。

“这是你的,”他斩钉截铁,“你是我的。”

休想,林长萍休想回去做华山长老,去过那些受人爱戴的日子,自己将最宝贵的荣华与他分享,毫无保留地把过去撕开给他看,如今却换来两个字“后悔”?不可能,林长萍想都别想。

司徒医仙下手是使了力道的,然而凭武力与技巧,他并不是林长萍的对手,对方拆招极快,很快将司徒绛挣开,医仙不死心,再次擒住林长萍肩膀的时候被他忽然出掌,两指在手臂上扣住经脉,内力一推瞬间被震退了数步。

肩上的伤口……林长萍呼吸紊乱地略一后退,看着几步外的司徒绛,突然抬手一掷,将手中之物丢入了湖中。那药瓶子咚得一声落出水声,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司徒绛望了会儿湖面,胸中不受控制地一阵钝痛,他抬起头,好不容易才咬牙说出几个字:“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吸你功力。”

只要吸走他体内的真气,就算再好的剑术技巧又有何能耐。司徒绛身体里缺血,缺内力,就像饥饿了许多天的恶狼,一旦吸收林长萍多年精粹的淳厚功力,必定一发不可收拾。林长萍在这样的吸食里一步都走不了,只要司徒绛舍得。

“你可以试试看。”对面的人解下佩剑握到手中,“告辞。”

九曲亭蜿蜒曲折,但是它始终是有终点的,一直到林长萍走上岸,司徒绛都没有狠下心出手。他的左手被林长萍扣了经脉,无力地垂在身侧,黑血顺着手指滴下来,是小臂上的割伤裂开了,断断续续砸在木板上。

夕阳,无动于衷地安静着,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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