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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1 / 1)

乌莲离去,林长萍从树梢上下来,胸前的伤口在运气之下更加挣裂了几分,他咬牙点了个穴道,用手掌按紧了缓解出血。视力渐渐有所适应,乌莲已被引去南面,他便选择往北面走,眼下伤势,只能尽快回到华山行馆。

不神谷护法的寝殿,有着与之相称的规格,庭院之错落,回廊之繁复,都在模糊的视线里暧昧不清。时有侍者三五成群地在屋檐下走过,步履极轻,鲜少言谈,林长萍为避开人群花费了不少功夫,一段并不长的路,却走了不知多久。

视力与听力都不稳定,几番避让下来,他似乎又绕回到了方才曾经过的地方,不过很快地,林长萍停下脚步,身体往墙根上靠去,静静细听——不错,这处房间里有哀鸣声,那叫声似乎是人发出来的,但是音调委实可怖,若不是此人正承受非人的折磨,想象不出还有其他方法制造出这根本无法模仿的哀嚎。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了,林长萍从墙角下望去,有两个侍者拖着一个四肢已僵的人走出来,动作娴熟地拖下台阶,还没到底就将人扔了出去。这个人就摔在五六米开外,还未死,身体抽搐与僵硬的程度,多半是中了剧毒。

“……沈护法……饶命……求护法开恩……”

阶上的侍者漠然道:“这‘赐’的东西,就是恩典,这是谷里的规矩。慢慢熬吧,等日子到了,就解脱了。”

“那是……六重殿……传的命令……属下是奉命……”

“大胆!你偷换劫火金丹,护法私下处决你尚且留你全尸,要让西殿的闻总领听到风声,那边亲自拿人,恐怕不够你死上一百次,自己爬回去吧!”

房门关上,那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浑身一抽,像块铁一样一动不动,喉咙里发不出声响了。

林长萍远远地看着他的脸色,难以置信地收紧了视线。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武林大会上身中剧毒的刘正旗。混乱的惊呼,刘菱兰的哭喊,他近距离目睹了毒发倒下的那一幕,短暂的片刻,却永远不会忘记刘正旗当时的神色。

那样恐惧,那样不甘,眼睛试图看向何处,嘴巴僵硬地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何其相似,这两人毒发的症状,机缘巧合下,林长萍找到了让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凶手,毒杀武林盟主刘正旗的,正是沈雪隐。

傍晚雨止,蓬莱馆门口,华山派弟子接到了他们负伤归来的纯钧长老。林长萍伤得厉害,胸口的皮肉全开了,被雨水泡了段时间,表面都已皱了起来。几名弟子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将他架回屋里,刚进庭院遇到徐折缨,少年脸色一变,快步上来把林长萍的手臂换到了自己肩上。浑身湿透的那人动了动眼睑,稍稍侧过脸,一段刀痕刻在苍白得都失了血色的脸上,说不清的刺目。

“……我没事……”

徐折缨铁青着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攥得愈发紧了。

粗粗看了身上的几处伤,很快做了简单的处理,华山带的外伤药派上了用处,徐折缨替他擦干净身体就小心地敷在了伤口上。林长萍换药痛出了一层薄汗,躺下后很快睡了过去,看情形夜间恐怕会起热,几位弟子商量着晚上轮流守夜,给长老打水擦擦汗,不能让高烧烧起来糊涂了脑子。

“这是被谁打伤的,难道是那个沈护法?”

“论道行深浅,多半就只有他了。早知如此,便不让长老孤身犯险,他说会有解药,想必是决定自己去六重殿盗取,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怎么办,武功这么高的都成这幅模样,营救的事还布不布置了?”

“我哪知道,这里谁都没底。”

营救这回事,华山众人都是听命于林长萍,因为本着侠义之心,个个都愿意出份力。只是没想到,林长萍在不神谷也没有多少游刃有余,与人交手还负了重伤,完全落于下风,顿时所有人都如失了支柱,再不似起初那般信心满满。徐折缨拧干了盆子里的毛巾,没有参与讨论,只弯腰擦林长萍的湿发,有个师兄便道:“算了,别的都先别提了,长老还躺着呢。”

这么一说,屋子里终于静了。师兄继续道:“英子,你的伤还没好全,佝着怪累的,我来吧。”

少年人迟疑了短暂片刻,把毛巾递过去,起身站到了床尾。

入夜,林长萍还是发了热,他烧得半梦半醒,眼皮却沉重得动也动不了。他时而觉得自己在翻阅剑谱,研习一个繁复无比的剑招,时而又仿佛置身于岳山山顶,云雾漂浮在四周,师父王观柏负手立于亭中,教一个垂髫小儿悟心法。一切虽然昏昏沉沉,但觉得头重身子轻,多少知道这不是真实,直到景色四散,车水马龙如散墨一般铺展开,有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个人执着灯,一身银白的颜色,在黑幕中如晕出来一般,他四处顾盼,眉宇微微皱着,步履不快不慢,仿佛在找什么人。那是很熟悉的表情,很熟悉的人,林长萍看着他在人流中穿行,灯盏像黑夜里的萤火,幽幽地发亮。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宁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人群的嘈杂,也没有集市的喧闹,只有视线里的这一处亮光,最为鲜明。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目光看过来,似乎找到了什么,嘴角略微勾起,毫不犹豫地径直向这边走来。林长萍没有动,因为另一个人影从身侧走过,向着对面迎了上去。

没想到,看惯了的泰岳派道服,穿在别人身上会变得如此陌生。

他看着他们相逢,走远,然后林长萍转过身,刘菱兰正站在他的背后。

“是你杀了我父亲。”

一字一句。

“是林长萍杀了刘正旗。”

灯影下,徐折缨擦掉林长萍额头的汗,那个人在睡梦中似乎很痛苦,没有一时片刻松开眉心。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听说人心的魔障,总是会寻到最适合趁虚而入的时机,去缚住一个人的精神,与心,看来林长萍也有心魔,无论他藏得多好,梦境却无法骗人。

他的心魔,或许是泰岳,还有刘正旗吧。徐折缨望着他,明明这个人也有弱点,他没有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强大,但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徐折缨更不想离开。他有些孩子气地打算着,泰岳可以给的,华山也给得起,世人不信你,还有我信你。少年人替他拉好被角,见对方因为高热而嘴唇干裂,嘴里断续说着什么,恐怕是口渴了想喝水。

徐折缨起身倒了一杯凉茶,端着送到他唇边。林长萍意识不清,重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少年人扶着他,近距离下听了一会儿,反而不解。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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