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天光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1 / 1)
安王对至高之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并为之筹谋十余年,这是昌州历任官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们大多明哲保身不管不问,也有与之对抗向朝廷揭露其罪状的,但基本都因此而遭到迫害。因为安王上下打点,重金贿赂了阁臣和得宠的宦官,让他们求报无门。
而收受贿赂之人,也并非真的愿意看到安王造反,不过是藩王之乱历朝历代都不少,而能成事者绝无仅有,因而觉得安王有贼心未必有贼胆,先享了送上门的好处也无不可。
安王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迟迟不敢起兵,才会在先帝突然驾崩时,会孤注一掷想让赵宁争做嗣子,名正言顺即位。可最后的失败,让他没有了退路,新帝对他的野心一清二楚,竟赶在年前下令要收回他千方百计得来的护卫权。
他一直借此光明正大招兵买马,可以说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新帝此举太过心急,无异于要拿办他,于是他在最得力的两位谋士吴实和徐正的劝说下,决定不再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先下手为强,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计划是迅速攻下南京,抢占半壁江山,截断朝廷命脉,继而北伐。现在的局势,要达成这个目标其实并不难,昌州官员已尽数被诛或归顺,整个江西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占领南康和九江,巩固后方,然后沿长江顺流而下,先围安庆,再取南京,南京向来空虚,等朝廷反应过来,怕是安王已在留都称帝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担忧的变数就是顾临,安王本还懊悔上回错失了良机,不过似乎上天都在帮他。顾临将永安匪乱收拾干净后,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置县的事,早已交回了部分兵权,手上如今并没有多少兵,协助福建平叛是够了,但如今安王不仅有护卫和收编的山匪,还控制了昌州周边的所有衙役和卫所降兵,数量已经数倍于顾临的官兵,何况那点官兵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有些距离,大概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顾临在永安的号召力,仍让他们都放心不下,而恰巧这时候,赵宁将卢应溪抓了回来,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之于顾临的重要性,认为能以此拿捏顾临,于是更没了后顾之忧,真的说反就反了。
不过几日,安王的手下将领,已经如他们所料,顺利打下了南康和九江,除夕之夜,安王府热闹欢庆,洋溢着局势尽在掌控的喜悦,应溪纵使被关在最僻静的角落,也没有被这热闹隔开。<
安王大约真的还是想将顾临拉到自己阵营,对她除了幽禁,倒没有其他任何苛待。震天的爆竹声中,守卫打开了她的房门,仆从提了食盒进来在桌上摆起来,守卫看了已上桌的几碗丰盛的菜,抱着胳膊对着另一边的守卫道:“唉,这大过年的,又才打了胜仗,别人都在吃香喝辣的,还知道给幽禁的人加餐,咱俩却还在这喝着西北风。”
应溪侧坐着似不在意,却在喜庆的嘈杂声里凝神听着,她消息不通,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当然放心不下顾临,想尽可能多知道些信息。她留信虽写得决绝,可不过是为了震慑住顾临,她为了在乎的人,甘愿赴死,可到底还有太多太多不舍,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放过一丝生的机会,但她也明白这机会太过渺茫。
那另一个守卫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回过身去道:“谁说不是呢!等咱们下了值,哪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要我说天天这么守着做什么,王府守卫这么森严了,还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跑了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要能一直让咱们守着也成,可别把我们也拉到战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不再记得被安排来时,被反复叮嘱的,只要开了门,就要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应溪听似乎除了安王已出兵,再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便下意识将目光移到了布菜的仆从身上,他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直到端出最后一盘菜时,好似能看到那两位没注意里面似的,突然抬眼与应溪四目相对,然后又迅速低了头,要把菜递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应溪忙伸手去接,果然接到盘子的同时,手心里也多了个东西,她不露痕迹地藏进了袖子里,自然地拿起碗筷开始用饭。
仆从也如往常般退了出去,守卫将门又关了起来。屋内应溪依旧慢悠悠吃着饭,却心跳如擂鼓,但她怕突然又有人来,此时并不敢去看。她被关这些日子,来送饭的仆从有好几个,除了守卫,她能接触到的就这几个人,她都尝试套过话,但都没有效果。今晚这个算是最闷不吭声的,她实在没有想到,不过她知道这一定是顾临的手笔。
她被袖中之物牵动着思绪,飞快用完饭,迫不及待想看,可待会定又有人来收碗筷,送茶送水,只能按捺住性子。果然焦急中,门又被打开,她心慌地朝门外看去,竟是赵宁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刘贤和两个她没见过的人,几人身上都带着酒气,似乎才下了宴席匆匆而来。
应溪看了一眼,便又侧过身,下意识握紧了手,不由地怕他们是发现了什么才急急赶来,竭力不让自己显出异样。
赵宁见她不正眼看自己,站立了片刻,冷笑道:“顾夫人,胃口还好得很呢!这么久了,顾临早该知道你在我手上,却能做到这般不闻不问,无动于衷,我要是你怕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应溪听了这话,渐渐放松了些道:“看来我家大人又惹世子爷不高兴了,我早说了我微不足道,大人不可能为了我来昌州,奈何世子爷就是不信。”
“怎么不来昌州?他要带兵来攻昌州,丝毫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眼里呢!”赵宁显得异常气愤,他们本还在席上商议这两日就出兵去攻南京,不料探子来报,抓到几个顾临的密使,在他们的衣服夹层里搜到檄文,严刑逼供之下也都招认,湖广及两广边兵已在路上,顾临要都统四省之兵准备合围昌州。
安王当即就犹豫了起来,赵宁本还将信将疑,可又有人报这两日有被顾临抓走的哨探逃回来的,也称亲眼看到了永州张贴了告示,要攻打昌州,府衙每日都在飞报各路大军行进地点。
席上众人听了这些都变了脸色,但吴实和徐正坚信朝廷不可能有这么迅速的反应,都直言顾临诡计多端,恐怕有诈,建议等潜在各府县的间谍都探听了虚实再说,安王也觉得有理,立刻吩咐了下去,可众人都再没有了宴饮玩乐的兴致,赵宁由此想到应溪,才气冲冲寻到了这里。
应溪终于明白他所为何来,彻底放心顾临并没有为了她冲动行事,不禁笑道:“那倒要多谢世子爷为我鸣不平。”
“谁为你鸣不平?”赵宁不屑道,“我是笑话你可怜,遇到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都死到临头还搞不清状况。他既如此,就别怪我杀你来解心头之恨了,来人!”
他话音刚落,立时有两名护卫出现在门口,抱拳听命。
应溪乍一听这就要杀她,纵使早有准备,也不免心中一凉,刘贤忙跪下求道:“世子爷息怒,顾临不可能如此无情,留下她为质总比杀了有好处!”
“谁不知道她爹是你旧主,我会傻到听你的吗?现在就把她拉下去砍了!”赵宁面色暴戾凶狠,护卫不敢耽搁,三两步就走过来按住应溪往门外拖去,但路过赵宁面前时,他又示意护卫们停下,阴恻恻对应溪笑道:“等你人头挂在城楼上,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做了鬼记得找他索命,可怪不得我!”
他说完挥了挥手,应溪立时又被拖着往外走,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刘贤见状跪倒在门前,拦住去路:“请世子爷三思!”
他身后一直未说话的两人,互望了一眼,微微蹙了眉,吴实先开口道:“世子爷,刘先生说的话也没错,顾临虽然不识时务,要以卵击石,但王爷仁义之心,还是惜才,想再给他个机会,若顾夫人能劝得顾大人归降,我们不用动刀戈,顾夫人也能与顾大人夫妻团圆,岂不两全其美?”
徐正也附和道:“是,顾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我想他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才如此,但夫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如今的朝廷并不值得效忠,夫人若愿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情真意切修书一封去劝顾大人,想来顾大人一定会听的。世子爷何不也给夫人一个机会,让她试试呢?如若顾大人还不肯接,再如此也无不可不是吗?”
赵宁冷哼了声,似是心中盘算了一会,倒真甩了甩袖子,绕过刘贤就出了门,两名护卫也松了手将应溪摔在地上,跟着赵宁走了。
“夫人应当明白该做些什么了吧?”吴实走到应溪面前,见她不吭声,又拱了拱手提点道,“请夫人好好写封求救信,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取。这是夫人活命最后的机会,也是顾大人弃暗投明唯一的机会,还望夫人珍惜!”
他说完也不再等应溪回应,同徐正默契地一齐拉起刘贤,便离开了。应溪看着缓缓关上的门,竟好一会才撑着站起来,回桌边坐下后。手仍不住颤抖,她不由笑话自己,既逞了能竟还这样怕死。
她缓了并没有多久,便又有几人匆匆来收走了碗筷,放下了纸笔,吱呀作响的门,才终于恢复了寂静无声。
应溪看着面前的笔墨许久,蓦地明白这才是他们一行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今夜就要杀她,不过还是想利用她让顾临心软,才会如此吓唬她,不过转念又觉可笑,其实怎么能算吓唬?如果她没了这样的价值,赵宁因着与她和顾临的新仇旧怨,本也随时会杀了她泄愤。
可她怎么能给顾临写信求救劝降?她怕他真的因此动摇,可是不写,他们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她?若真能一刀砍了她,倒落得痛快,她更怕等待她的是折磨、是凌辱,那样还不如先自己了结了干净。
这本也是她最后的打算,所以念及此,反倒又没那么害怕了,她在绝望中镇静下来,才想起有未了之事。她背对着房门,终于将藏进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才看清是一张卷得细小的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顾临的字迹,她迅速看完,就着烛火将信烧得干净,信上的每一个字,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应溪,你的苦心安排我都已知悉,不敢违逆,他们若要逼着你向我求援,你便按他们说的去做,不要对抗好吗?我自会应对,不会如他们所愿。我派了可靠之人潜入了城里,已与王府中内应接洽,希望危急时能护住你。安王以“正义之师”之名起事,会有诸多顾忌,我已在布置安排,应能博得一线生机。你看了这些是不是又在笑话我,让你陷在绝境中,又安坐在此给你画饼,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确保能万无一失的饼,当真卑鄙至极是不是?我无能也无力,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让你即时脱离险境,只能恬不知耻地求你冒险坚持下去,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愧疚自责中,为了我和念儿,不要想着自行了断,为了我们再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好吗?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能得见天光吗?应溪看着晃动的烛火,泪如雨下,虽然依然惶惑,但这样的饼已足以给她撑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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