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秋过了便是冬,麒麟山的冬季很美，初雪临地，下了整整一夜。（2 / 3）

“养我教我，予我新生者，则自当是我之亲长。这道理莫非王仙人不明白？”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调动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引导着它们沿着隐脉缓缓冲击。

那是玉羽涅曾在指点她破境时偶然提过的，应对外缚空间时可用到的偏门解法。即以自身灵力的极端紊乱，冲击维系这方天地的薄弱节点。

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但眼下别无他法。

王道明拢了拢银狐裘的襟口，继续道：“你很聪明。

“但你也该明白，我能纵容你清醒，亦能让你重归混沌。我之所以容你保有此刻的认知，是因为我很好奇，你为何如此费力，也想要回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雪地上竟未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整个人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留在这里不好么？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真实。

“我可以给你一个对你全心全意、永不会犹豫，毫无病痛折磨的玉羽涅；我可以让你不再受到蛊毒折磨，不曾经历亲爱之人的离别和苦楚；我可以让你所珍惜的每一个亲朋好友都好好活着，拥有他们期待的人生……”

他张开双臂，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现实如此痛苦，为何不选择一个更圆满的故事？”

玉夭灼感到冲击隐脉的灵力遇到了无形的壁障，反噬之力让她喉头涌上一丝腥甜。

她强行咽下，抬眼直视王道明，尽量拖延时间。

“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玉夭灼一字一句道，“即使再圆满的戏，看戏的人若清醒了，便只剩下荒诞。而您费尽心机构筑这一切，将我困于此地，总不会只是为了演一出父慈女孝、阖家团圆的戏码给我看吧？”

她顿了顿，感受着丹田内因持续冲击而愈发狂暴的灵力，以及耳畔那一道道细微的“咔嚓”声，继续道：“您说我想要回去……不，我只是不想要再受人摆布，成为别人棋盘上，一颗连自己走向都无权过问的棋子。”

她环顾四周，眼神清冽如冰。

“敢问王仙人，您将我困于此境，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真是……思女心切吧？”

玉夭灼早已经想明白了。在之前，她会怨恨将自己抛弃的亲生父母，在听到那段也许真实，和她原本的认知偏差的身世时，也会对命运产生怨怼。

她曾痛恨过自己的弱小无力，面对将她拖入泥泞的过往与无法抗拒的困境，她也曾滋生过迷茫、怨怼，乃至深切的无力。

可那又如何？

正是那些咽下的苦涩，与尝过的甘甜交织；正是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与奋力挣脱的瞬间并存，造就了现在的她。

无论光亮或阴影，欣喜或伤痛，都如同烈火与寒冰的淬炼，一丝一缕地锻造了她的骨骼，凝聚了她的神魂，最终熔铸成今日站在这的“玉夭灼”。

她从来不是只能被动承受命运洪流冲刷的稚子。

就如她义无反顾要去拯救林揽月的那个夜晚，她说的：“我从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玉夭灼能冲破林揽月的命数救回她，自然也能救赎自己。

玉夭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我不否认这段时间里，我遭受的那些苦难。

“但它们定义不了我，更摧毁不了我。它们让我懂得珍惜所得，亦让我拥有辨明虚实的眼，与挣脱枷锁的心。

“我走过的每一步，无论平坦或崎岖，都是我通往真实自我的必经之路。”

玉夭灼微顿，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悲楚。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转而变得有些气愤，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何况，我不认为和凌泉的相知相识是令我感到痛苦的。你有什么权利，将他从我的记忆里除去。”

她感受到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在无数次冲击后，终于在某一点上引发了微妙的共鸣。

“王仙人，您窥探我的过往，利用我的软肋，将我困在此处。许久之前，你还以我不知道的方式，汲取本应属于我的机缘与福泽，来铺就您自己的青云之路，以致我先天有缺，道途多舛，对吗？”

此话一出，雪原似乎寂静了一瞬。王道明脸上的亲和笑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虽瞬间弥合，但已足够。

玉夭灼回忆着商清英的话，思索自己做过什么事积累了福报，但一时想不出。

毕竟她做事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所谓福报。从心而为，后果自负罢了。

“你构筑此境，诱我沉沦……”她向前一步，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玉夭灼垂眸凝思，思考王道明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她而今不过是个筑基，何以有幸能让化神的，有着极高地位的他费尽心思，只为将她困住？

沉思之间，周身的风雪不知不觉开始加大。玉夭灼身旁一堆雪活了般开始蠕动，两只红色琉璃珠子般的物样从雪堆中生出，接着一张人脸渐渐浮现。

耳畔纯粹的风雪声中，再一次夹杂上热闹的欢声笑语。

玉夭灼身子一抖，立刻停止思考，一切变动随之停止。

她看向好整以暇的王道明，明了了这不是她如今能够探知的事情。

王道明将玉夭灼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雪原上回荡。

“了不得。原以为不过取回一点利息，顺手了结一段因果。没想到反而造就了一块璞玉……不，或许你本就是美玉，是我当年看走了眼，只当是可用之石。”<

他周身那与雪原浑然一体的气息抽离，银狐裘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晃动，身影显得有些虚幻起来。

“看来，此局是我心急了。你已破开心魔勘破虚妄，此处困不住你了。”

王道明袖袍轻拂，周遭的雪景、林木、天空，都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逐渐淡化，“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孩子，希望到那时……”

他的身影随着话音一同变得模糊透明，“……你能给我更大的惊喜。”

话音落尽，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刺骨的寒冷、窒息的雪气、虚假的平静瞬间消失。玉夭灼感到脚下一实，汹涌而纯净的天地灵气伴随着药香扑面而来。

丹田内，那一直冲撞不休的灵力，在幻境破碎的刹那，冲破了最后一道无形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