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 / 3）

万国盛典当日。

清晨,京都笼罩在一片烟灰色晨曦中。

皇城根下，朱红的宫门尚未开启，空气中已弥漫着各色香料和马匹汗水的气味。

江向卉耳内藏着迷你耳麦,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伪装的通讯器,穿着一身青色五品太常寺协律郎官服,混在一群哈气连天的小官中间。

这种职位的官员,平日里只负责祭祀礼乐等细碎杂事，最是不起眼。

随着天光微亮,各番邦使团也陆陆续续抵达。

江向卉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看见了许莫归。

他今日穿着特殊礼仪的西域长袍，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正带着秦牧几人,拿腔拿调地与几个东南小国的使臣寒暄。

他动作从容，完美的伪装和流利的英文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地道的西域来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惊喜高呼：

“许大将军！是定远大将军！”

“哎呀,许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江向卉呼吸一滞,立刻顺着众官趋之若鹜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道身影正破开晨雾缓步走来。

领头之人个头不算魁梧，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他身后侧一步的位置，跟着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脊背挺拔如标枪，腰间玉牌随着步伐轻微撞击着铠甲。

这相似的眉眼,江向卉第一时间明白，二人便是许莫归的父亲和兄弟。

她立刻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许莫归。

果然，那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男人,此刻竟然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许家父子，连余光都不敢斜视半分。

江向卉甚至能看到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在紧张，在害怕。

他甚至，是在思念。

江向卉心口一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

你不敢看，我替你看。你没法守，我替你守。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步履平稳地走到许将军面前，深深一辑：“下官久闻许老将军威名，今日得见真容，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非同凡响。”

许长风停住脚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江向卉身上扫过。

他脑海中飞速检索，却对这位年轻官员毫无印象。

他微微侧头，身后青年立刻上前，贴着许长风的耳际低声提醒：“父亲，这位是太常寺的小周大人，周瑾，平日里负责宗庙礼乐的校对。”

许长风闻言，紧绷的嘴角松动了几分，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虚扶了一把江向卉：“周大人见笑了。老夫经年驻守关外，京城里的风土人情都快忘干净了。这宫里的后生啊，老夫也只认得几个老面孔罢了。”

江向卉直起身，目光不卑不亢，礼貌谦逊地回应：“许将军为国戌边，是大楚的定海神针，是万世功勋的大丈夫。下官不过是守着故纸的一介小吏，名字粗浅，无足挂齿。”

许长风哈哈一笑，再次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却极有章法的年轻人。

“这大楚的天下，既要靠老夫这种大老粗提刀厮杀，也要靠你们这些文官执笔去理。太常寺虽然清简，却也是礼法根本。”

江向卉微微一笑，随即将目光转到许长风身后的年轻人身上，故作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许家哪位公子？且不论记忆超群，像下官这般无足轻重的小吏都能记住，看这周身气度也定是能征善战之辈。许家当真是人才辈出，令人艳羡。”

那年轻人听闻，落落大方对江向卉行了一礼：“周大人谬赞了，下官是许家长男，许莫荣。”

随后他眼底流露出一抹真切的怀念，缅怀一笑，“周大人不知，其实……许家最厉害的，是我二弟许莫归。他天资聪颖，不过十岁就已经被陛下亲授嘉奖。我这个当大哥的，可远比不上他。”

江向卉心头猛地抽紧，面上故意露出惊喜神色：“哦？竟如此优秀！那此次进京为何未见令弟？是许老将军命他留在边关继续守卫吗？”

许莫荣的神色瞬间黯淡半分，轻轻摇头：“不，二弟他……十多年前就已战死沙场。”

江向卉故作大惊，急忙躬身作揖，满脸歉疚：“下官孤陋寡闻，竟不知内情！不慎提到二位伤心往事，真是羞愧难当……”

“已经不伤心了。我许家世代从军，为国捐躯，本就是分内之事。”

许长风接过话头，那一瞬间，他胡须颤了颤，眼底缅怀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自豪取代。

“莫归是我们许家的骄傲！当年他殉国，陛下悲恸，亲赐悼亡祭文，并追封他为忠烈校尉，旨意入宗祠，永享后世香火。我许家好儿郎，皆当如此！”

江向卉听着这激昂陈词，眼眶逐渐漫上一层微红。

她真切地为那个曾在垃圾桶旁流浪、在现代努力适应的许莫归感到高兴。

她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微微颤抖，透着一腔赤诚：“许家满门忠烈，当真大义！下官……感激涕零！”

“周大人快快请起！”

随即她直起身子，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向远处的西域使团。

在那华丽的长袍下，许莫归的背影颤抖得几乎要崩裂开来。

江向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悲喜交加。

他的父兄从未忘记他，他在故乡的碑石上，依然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