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 / 2)
“不要!”
冷汗打湿内衫的宝黛又一次觳觫着从梦中惊醒,把湿意横流的脸埋在冰冷的掌心里,听着窗牖外的虫鸣鸟叫沙山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晨曦驱赶黑夜,几缕暖阳透过花窗洒了一地薄金白影,她单薄的身体才逐渐停下颤抖。
五年了,她仍会时不时梦到在金陵城,在悬崖那一日的场景。
都说时间是能抹平伤痕的最好良剂,可有时候时间非但不会抹平,只会让那伤口逐渐腐烂流脓,变成令人一触就疼的恐惧。
“沈娘子,你起床了吗?”
直到听到门外哐哐哐的敲门声,嘴唇发白的宝黛才从那可怖的噩梦中彻底抽离。
担心外面的人等久了,忙起身把被冷汗打湿的衣服换下,来不及擦拭身体就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雅水绿色罗裙换上。
随手用桌上的木簪把散乱的头发束好,两只手往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洗完脸后,就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妇人迟迟没见有人来开门,准备再次抬手敲门时,紧闭的大门正好从里打开。
露出一张即便是刚洗完脸,未施脂粉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的脸,难免令人联想到初升的一轮明月。<
素服花下,盛颜仙姿。
水珠从下颌处滴落的宝黛看着来那么早的张婶,侧身让人进来,“婶子那么早过来,是来取花的吗?”
张婶走进院里,瞧着不大的院落被她种满了花还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禁露出羡慕,“原本不应该那么早的,但夫人说来客可能会早到,就让我早点过来取了花回去。”
“就算婶子你不来,我也正打算让人将花送过去。”宝黛在她进来后,转过身从花架上抱下一盆花递过去,“婶子你瞧瞧这花可有问题?要是没有问题,我就让人搬出去。”
张婶接过她递来的紫述香,发现它并非同市面上常见的浅粉淡红纯白无瑕,而是薄如蝉翼的花苞逐渐往上蔓延着燃烧中的火焰条纹。
说是火焰,更像是不染纤尘的白衣下面洒了斑驳刺眼的鲜血般,抓人眼球。
张婶眼里划过一抹惊艳,不禁感叹道:“沈娘子铺里的花,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要不是你来了咱们镇上,我都不知道这平日里看惯了的花还能有其它颜色。”
“要不是我见过城里其它花,我倒还真信了婶子嘴里的话。”宝黛自认是个俗人,既是俗人就免不了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种的花。
帮忙把花架上的花都搬在外面的马车里,宝黛又取了一盆开得正艳的马蹄莲递过去。
“沈娘子,这是?”张婶自是不敢伸手来接,正要开口询问,那盆香气淡雅的马蹄莲就被塞/进了她怀里。
“自然是感谢婶子特意照顾我的生意,若是婶子不喜欢这盆,婶子瞧上我身后花架上的哪一盆,我都给你取来。”宝黛说着,就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琳琅满目的花开得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却不会给人杂乱之感,反倒是乱中有序,艳中带俗,俗里带着雅。
那些花再好颜色开得再艳,但张婶觉得自个怀里这盆最好,又在得知这盆花是送给自己的,简直是受宠若惊,“这盆花我就很喜欢,倒是我让沈娘子割爱了。”
“何来的割爱一说,我这分明是为花寻到了它的有缘人。”宝黛又和张婶说了下马蹄莲的习性后,待她走后正准备关上大门。
门还没关上,远处巷口正好走来一男一女。
原本和兄长在争执中的林熹月见到她,眼睛一亮就小跑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着露出一对尖尖小虎牙,“沈姐姐早啊,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刚才张婶过来找我,我便起了,你等等。”宝黛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从屋里抱了另一盆,没有任何味道的红花石蒜出来,“你上次不是说觉得医馆里过于单调了吗,我原本想送你其它花,但其它花多少会带有点香味,远不如石蒜漂亮无香,又好打理还不娇贵。”
在她要给钱时,宝黛佯装生气的把花塞到她怀里,“你要是给我钱,往后我就真不敢再见你了。”
当年她在跳下悬崖后要不是遇到他们兄妹二人,只怕她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与腐朽冰冷的黑暗为伍了。
被他们带回来的前两年,哪怕不用他们说,宝黛都知道她的身体有多糟糕,比她身体更糟糕的,当属她没有一丝求生的yu望,就像是一具无悲无喜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活死人。
要是其她人肯定不会救她这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更不会寻找各种名贵药材滋养调理她的身体,就算救了她。也不一定会有耐性一点点开导她,让她重拾对生的希望。
他们此举和重新给了她一条生命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兄长的林昭愿从妹妹怀里接过那盆石蒜花,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耳根微红得忙垂下,“沈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又腼腆的抿了下唇,很是小声道:“只是我们兄妹二人没有养过花,到时候有不懂的,可能得要麻烦你。”
“我并不觉得麻烦,相反倒是巴不得你们来麻烦我,我就不留你们说话了,现在医馆外的病人可都在等着你们。”目送着他们兄妹二人离开后,宝黛就将大门关上,挎着菜篮子往菜市走去。
她现在所处的简州属于南方的边陲小镇,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宝黛刚来到简州时,只觉得空气里都裹挟着潮湿的水分,就像是刚洗完澡的湢室,水汽朝得令人难以呼吸。
除了潮湿的空气,便是那每年恼人的梅雨季和回南天,以及那像猫一样大的老鼠和会飞的蜚蠊。
要是能把这些都抛开,南方真的是一个很合适人居住的地方。
四季温暖如春,种物丰富不缺水果蔬菜,左邻右舍都是好说话的热情之人。
宝黛在买菜时,正好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并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们说的话却看准了往她的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最近会有当官的被流放到咱们镇上。”
“你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吗?”
“我一平头老百姓,哪儿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不过听说是个大官,还是从金陵来的大官。”
仅是单纯听到金陵二字,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指尖发颤的宝黛仍不可抑制的浑身发冷,直冒冷汗,就连脸上的血色都消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她只想抛下所有的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蜷缩进去好藏起来。
正称好青菜的大娘见她连菜都不要就跑了,急得喊道:“夫人,你这青菜不要了吗。”
可那人像是身后有狼狗在撵,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心里直犯嘀咕,“真是个怪人,难不成是知道我故意多喊价了一文钱吗。”
傍晚,平复后内心恐惧,正在院里修剪花枝的宝黛听到敲门声,并没有马上过去开门,直到门外响起林熹月的声音,才止住了往脊骨蔓延的寒意。
闭上眼的宝黛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只是听到金陵二字罢了,她有什么好值得像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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