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不问明天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2 / 3)
万枷看向唐念与始终站在唐念背后、握着唐念手腕一言不发倾听的唐夏,声音低下来:“我问过她,你不担心你的孩子吗?她说她不担心。”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长成一个很好的大人。”当时邢知理是这么回答的。
唐念从小就喜欢别的孩子敬而远之的昆虫,身为母亲,她在这方面奉行顺应孩子的天性,对她这些古怪的爱好从来不加以限制。她想养什么昆虫,她都尽量帮她捉来。
唐念会自己学习饲养小知识,把它们一只只养得油光水滑,从个体到群体,从单只到多只,她格外迷恋这些与复杂人性完全不同的、简单到极致的生灵。
生命总有死亡的时刻,每当她宠爱的个体死亡,邢知理都会协助她将那些逝去的昆虫做成标本,然而寿终正寝的生物保存得再完好,也不及青壮年时期美丽健壮,她尝试性对唐念提出,可以在这些昆虫还健在时就把它们提前制成标本保存下来。
但唐念拒绝了她。
“她说她觉得那些昆虫衰老死去的样子也很漂亮。”邢知理微笑道,“她接受生命本真的样子,和她比起来,连我都显得功利。她当然也有任性和固执己见的时候,但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被她天性里对世界纯真的好奇与欣悦所替代。我想……即使她未来没办法成为一个好人,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坏人。”
“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如果她想妈妈了……”万枷止住了话头,她想说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而言,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邢知理愣了愣,随后低头看着自己被钢笔硌出厚茧的中指——这块学生时代造成的茧子一直没有消失,十年过去,它依然如伤疤镌刻在她指尖,有如她生命的某种昭示。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更努力一点,如果她将来也走科研这条路,如果她想我了……也许有一天,她翻开生物书就能找到我。”
*
有关唐念的所有谈话只出现在那个深夜,后来邢知理果然如自己所述,把所有和她家庭相关的资料都清除了。
她再也没有提起唐念,也再没提及c-201区的那个家。
昨日已成昨日,明天终为明天。
家庭与事业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道能够兼得的多选题,碍于特殊的身份以及从前曾经犯下的那些过错,她选择了事业,就必然要舍弃家庭。将林桐这个身份彻彻底底与邢知理割席,不留下一丝不利于从前家庭的线索——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一点点温柔。
在密米尔的科研如苦行僧般艰辛,尽管邢知理在多方的帮助下造出了肖挽红这个身份,还给自己安了与之配套的学历,可这个身份毕竟是假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而且科研最是讲究时效性,她离开了整整十年,这段时间够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
种种因素加起来,她能加入实验室、继续研究以前的病毒课题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起初她只能默默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在空余时间里见缝插针学习,努力用天赋与勤劳补上这段漫长的空缺。
万枷在她的公寓里协助她,虽然没有直接出面,却给她提供了不少帮助,总会和她一起埋头精研她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昏黄的台灯燃亮在深夜,从外面望进来,就像滔天海啸中一座岿然不动的孤岛。
灯光照亮邢知理薄薄的眼皮,上面蒙着一层健康的血色,万枷每次感到心浮气躁,无法沉下心来分析那些纷杂的数据,抬头看一看她沉静的脸,就会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安定下来。
她从来没有过问万枷为什么要留在她这里——邢知理就是这样的性格,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永远只如定海神针,深扎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不闻不问。万枷有时希望她问,这样自己就能找到理由倾吐一番,将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迷茫与犹豫一股脑倾倒给她,有时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是所有科研人的答案。
她们之间还藏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可无论是邢知理还是万枷都默契地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今天邢知理做
的曲奇很好吃,这样就够了。
今天万枷待在家里做了大扫除,这样就够了。
今天她们合作完成的论文送去一审了,这样就够了。
不必追问明天。
*
2078年10月21日,逃逸了十二年的战犯邢知理(现化名肖挽红)在密米尔中央大街的一出出租屋内被捕——公告贴出来时,万枷正从晚市上买了猪里脊肉回来。
出租屋里像被什么洗劫过,资料凌乱地散落一地。往常这个点已经会待在厨房淘米下饭的邢知理这回却不见踪影。
不久之后万枷也被带去进行了刑事调查,她按照事先构想好的说辞,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与肖挽红合租的室友,对她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可检方还是轻而易举查到了她大学时代曾与邢知理有过项目合作的事实,并对她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但由于当时政界的声音都在请求尽快处置邢知理——只有她死了,那些战时拨款要求她进行相关研究的政客才能高枕无忧,而万枷充其量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包庇罪,因此对她的审讯暂且延到了将来,她在检方的强制要求下出席了审问邢知理的军事法庭,作为陪审团的一员。
同为陪审团成员的还有许多曾经与邢知理或多或少有过交情的学术界人士,包括廖卓铭。说是陪审,其实就是杀鸡儆猴,在所有科研者头上悬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警示他们擦亮眼睛学会站队。
2078年10月28日,军事法庭风风火火地开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种罪责,全部加起来竟然有十多项。万枷在底下听得头晕脑胀,她抬头去看舞台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头颅,看起来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万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法官问她:“邢知理,你可认罪?”
她这才仰起头颅,对法官说,如果她认罪,能不能让她等到手头这篇论文的一审结果公布了再执行死刑,结果出来应该就只是三天内的事。
法官说:“可以。”
于是她垂下肩膀,用并不铿锵也不响亮的声音低低地、沉缓地说:“我认罪。”
声音在法庭上回荡,飘扬如同落叶。
风起叶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骗了她,她最终没能等到那篇她复出学术界之后重新撰写的第一篇论文的期刊投递结果,甚至以肖挽红身份发表的所有学术成果都因她的罪责而被列为机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点,邢知理被提前执行死刑。从此是非成败、善恶黑白,皆由后人书写。
属于战争的时代随着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陨落而结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万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密米尔,坐车南下。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般倒带,逐渐稀落的路灯从窗沿一闪而过,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记忆却斑斓。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区间的邢知理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弯起一双眼儿,边揉捏酸胀的手腕,边扬起笑容对她说:
“万枷,我还是觉得做科研好开心。”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