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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三个火葬场1(1 / 3)

上海的夜,是洇了金粉的黑绸绫子,迷醉地挂着。

戏园子的灯笼便是这绫子上的绣牡丹,一针一针,扎出些热闹的富贵温柔来。

喜春晓今夜的灯格外的亮,照着海报上“明砚书”和《游园驚梦》几个烫金大字,也金碧辉煌起来。

二楼包厢里,傅抱岑斜倚着,铁灰长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里子,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悄没声息地轉。他是名震沪上的傅二爷,十里洋场的真正主人,两江督軍府都不敢管的人。

后台漫天要价那位,是他五年前从老皇城拔来的嫩蕊,用金玉堆砌,心血浇灌,才养成今天这株名满天下的珍卉。

他养着他,同娇养满池子价值千金的的稀有锦鲤一样,图的是一个“雅”。

可一再谈钱,就让他有些许的不耐了。

“这次又是闹着要多少?”

“一、一千……”那个数,叫班主吴玉生简直不敢张嘴。

“一千大洋?”傅抱岑身侧的年轻人不屑地挑眉,“他那张嘴是镶金的不成?”

傅绍白,二十五岁的少帅,刚从北地的血火里淬炼出来,軍装挺括,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他对戏文没兴趣,对二叔的“雅趣”只覺无聊,还不如去靶场打几枪得劲,可碍于情面又不好推拒,语气便也透出几分火星子。

“今儿这出,算是给绍白接風。”傅抱岑眼都没抬,声音像浸了夜的凉茶,“多少都给他罢。”

只是,这盆花终究是在温室呆久了,变得俗不可耐,已经不堪玩赏了。

“真给、给吗?”吴玉生瞠目结舌,心道那位祖宗要的可是一千金,不是大洋,不是银子,是金!黄金!纯的!

傅二爷身后的管事向他使了个眼色,吴玉生这才用手扣上合不起来的下巴。

“二叔费心。”傅绍白谢得敷衍,目光已飘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过了很久,热场的几出武戏退下。

锣鼓起,丝竹扬。

幕布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姹紫嫣紅,没有袅娜娉婷的身段。

台上那人,一身玄黑绣金的霸王靠,头顶如意冠,手持丈二银枪,雄赳赳立在光幕里,像一尊煞神,误入了这十丈软紅尘。

“力拔山兮——气盖世——”

开腔了。

不是咿呀的婉轉,而是长兵刺破苍穹的苍凉,每个字都淬着铁血,砸在人心上,沉甸甸地疼。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傅绍白却骤然收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指。

他看见了一个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金丝雀”。

不是杜丽娘,不是任何一个他想象中浓妝艳抹的靡靡之音。

他是一团冷焰,一团行将燃尽却兀自熊熊的火,裹在冰冷的甲胄里。

油彩浓重,勾勒出凌厉的眉眼,那眼神——是穷途末路的孤傲,是力拔山兮的悲怆,是……一种他太熟悉、又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北地荒野上最后一声狼嗥,直直撞进他心腔里。

他不知不覺坐直了。

目不转睛看着台上那人旋身、亮相、抖枪。

有夺目的汗水从额角滚落,在油彩上犁出亮晶晶的痕。好似他不是唱戏,而是真成了史书黄卷中那抹独自饮恨的孤胆英雄。

他忽然想起战壕边残缺的夕阳,想起同僚咽气前望向远方的眼神。这戏子,竟用一身浮夸的行头,唤醒了他心底最真实、也最不愿触碰的软肋。

傅二爷手中盘动的玉核桃也停了。

他看着台上肆意妄为的“霸王”,眼底那抹慵懒的漫不经心薄冰般化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丝极淡、却极锐的笑意,爬上他嘴角。

“好……”他几乎无声地呢喃,“好得很。”

身后,管事老陈眼皮微垂,知道二爷这是记上了心——不是对玩物,是对一个脱离掌控的变数。

戏至高潮,霸王别姬,却无虞姬。

明砚书——或者说,刚穿来三刻钟的热乎宿主——对着虛空,眼神忽地柔了一瞬,似有无尽缱绻,旋即归于死寂。

那一眼,穿堂風似的,掠过喧嚣,笔直钉入少帅震颤的眼底。

像一颗冷子弹,毫无防备地穿胸而过,精准的击中了他。

大幕轰然落下。

掌声雷动,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

傅绍白没动。他盯着那猩红绒幕,仿佛要盯穿它,喉头莫名有些发干。

台上那人是霸王,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卸了妝后那该是怎样一张脸?

能撑起那样一身傲骨与悲怆的,该是怎样的眉眼?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疯长。

“二叔,”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哑,“这个人,不介绍介绍给我认识?”

傅抱岑已然恢复惯常模样,玉核桃重又在掌心徐徐盘动,他状似不在意地撩起眼皮,扫了侄子一眼,那目光清淡,却帶着无形的压力:“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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