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 / 2)
他们本来就该是两条平行线,如果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永远不会有交集,现在相交点过了,他们又得按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行,可她心里...竟然有些舍不得,这种舍不得还和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但这种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们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走的太近的缘故,一旦分开,没有交集,或许也就慢慢淡了。
江让推开院门,接过她手里的柴火:“怎么又在弄这些,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收拾吗?今天又没去县上?”
他噼里啪啦问完,才猛地想起自己急匆匆赶回来是为了什么,一回头,从一一仍戴着覆面。
心里那点激动的情绪顿时就散了,他暗暗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自己:不急,不急,她没躲着自己,已经很好了。
从一一有些心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低低的:“那个…明天我要陪阿依去转山,你…”
“我一起。”他没等她说完就应了下来,想都没想。
其实从一一是算好了日子的,明天是江让的休息日,他一直想去转山,她想,在离开之前,陪他去一次也好,这样,他的藏地之行,也算近乎圆满了。
折嘎拉姆山紧邻耶拉雪山,是当地人口中的神山之一,这个名字译成汉语是“命运的转折”,也有人说是“意志的试炼”。
藏传佛教相信,转山能洗净一生罪孽,积累功德,祈求神佛护佑,为家人与自己换来平安、健康与吉祥。因此,每当遇到重大抉择或难以排解的困惑,达瓦卓玛总会来折嘎拉姆转山。
他们三个沿着蜿蜒的山脊一路向上,没有栈道的山路并不平坦,天空湛蓝得几乎透明,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可及,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条上写满经文,每一次飘动,都是一次诵念。
沿途能看到不少转山的人,有同达瓦卓玛一样手持转经筒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坚定;有年轻的信徒一路磕着长头,额头上沾着泥土与虔诚;也有结伴而行的游客,低声交谈,互相扶持。
偶尔会遇到反向而来的旅人,大家会默契地侧身让路,互道一句“扎西德勒”。
风中传来诵经声、脚步声,和远处雪水融化的潺潺轻响,交织成一种寂静却圆满的力量。
从一一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等等身后的江让。
爬到半山腰,达瓦卓玛靠坐在一块被经幡缠绕的石头上休息,从一一拧开水杯:“阿依,喝点儿水吧。”
江让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海拔:“四千五百米了,难怪觉得气有点紧。”
从一一递给他一块巧克力,他撕开包装咬一口,望向老太太:“阿依年轻的时候,也是磕着长头上山的吧?”
达瓦卓玛手中的转经筒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年轻嘛,心里有愿,身上就有力气,现在不行咯。”
江让抬眸看向从一一:“你呢?你磕过长头吗?”
她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扎西磕过,他从
家门口一路磕到山顶,他还想去冈仁波齐转山,只是…一直没能实现。”
“所以,你没有宗教信仰?”江让问她,随即自问自答似的点了点头:“你看着的确也和央吉他们不像。”
从一一看了一眼阿依,老太太正望着山下的来时路出神,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她走到江让身旁坐下,压低声音说:“那时候…我做什么都和大家不一样,总觉得不被接受,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们不认同我,那我也不认同你们,所以总是故意跟别人反着来,后来又离开了这里,就更不像这儿的人了。”
“你是挺犟。”
远处的耶拉雪山巍然屹立,如同一位端坐云端的白色神祇,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纯净的阳光下流转着圣洁的银辉。它的山脊轮廓锋锐而庄重,仿佛由天神以刀裁成,于湛蓝天幕中切割出沉默而崇高的剪影,薄云如纱,缠绕山腰,为这座巍峨的神山更添几分朦胧与神秘。
而他们正攀登的折嘎拉姆山,则紧依耶拉一侧,犹如它坚韧而峻烈的同胞兄弟,山势更加陡峭,岩石裸露,路径崎岖,被世代藏民视为“意志的试炼之山”,两山并肩而立,一者宏大宽厚,一者险峻深沉,一如命运之两面:一面是慈悯的凝视,一面是淬炼的召唤。
沿途的经幡被山风席卷,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条在苍茫山色间不断跃动,如同千万个祈祷在风中流转不息。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山路越发陡峭,交错着碎石和裸露的岩层,达瓦卓玛的呼吸在稀薄的空气中化成白雾,却又很快被风吹散,转经筒的声音始终未断。
大约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垭口,这里有一块儿巨大的岩石,被当地人视为神的坐骑。不知从何时起,转山的人们开始将亲人的照片贴在石面上,寄托绵长的思念,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转山途中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驻点,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在此或匍匐跪拜,或静默伫立,每一道身影都是一段未诉尽的故事。
达瓦卓玛面朝耶拉雪山的方向深深朝拜,从一一和江让靠坐在一旁的石块上休息,目光静静追随着老人的背影。
突然,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几乎劈开天际的哭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间汇聚过去,江让甚至猛地站了起来想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背影,身形略显臃肿,那声哀嚎之后,她就俯身将头抵在了那块巨石上,一边痛哭,一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某种无法承受之痛从身体里驱逐出去。
江让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想上前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从一一却轻轻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她在悼念亲人。”
“什么?”
“你看到石块儿上贴着的照片了吗?他们通过这样的方式在悼念自己的亲人。”扎西刚刚失踪那会儿,达瓦卓玛也来贴过,无论从一一怎么说,老太太都不相信扎西还在。
或许是那位大姐的悲痛太过汹涌,岩石周围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低头拭泪,沉默被哭泣染得沉重,风掠过经幡,也掠过这些无声的怀念。
她起身靠近江让:“有人转山是为了与自然沟通,有人是为了磨炼意志,也有人…是为了赎罪,或者道别。”
江让静立在原地,一时无声。
他见过城市墓园里整齐的鞠躬与献花,也见过山野里安静燃烧的黄纸与香烛,但他从没见过如此汹涌的悼念,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痛苦被这样直接、这样粗粝地袒露。
那哭声里没有克制,没有体面,只有最本能的思念与绝望,他忽然明白,这座山接纳的不仅是祈愿,还有难以带走的悲伤,它以苍茫和寂静让人直面生命的渺小与失去的巨痛。
从一一静静地注视着江让,她知道眼前的一切正深深冲击着他的心灵,风越来越大,仿佛裹挟了整座山上未说出口的思念,呼啸着穿过经幡,也掠过他散落的长发。
他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如同黑色的火焰,又像是挣脱束缚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缕缕发丝仿佛拂过了她的面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松木香气。
那一刻,她忽然希望风不要停。
因为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能够以这样近的距离,感受他的存在。
而她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再见”,也终于被这阵山风带走,散入了苍茫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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