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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星河浮霁(1 / 2)

到了夜阑人静时,同霞才发现,她已经不能习惯肃庸堂的睡榻了。

身下铺展的角簟,听闻是江南吴地的贡品,磨光的白藤紧密编织,暗夜下也泛着清辉,如晴光照水,腾起浩浩烟波;眼前悬垂的绫绡帐,随着淡淡香风忽高忽低,时舒时皱,就像月落清流,波光荡漾。

她置身此间,便恍若独舟中的羁旅之人,随风东西,随水南北,难寻彼岸,也不知归途。

她已沦为一个彻底的客居者。

似见这位客居者在随波逐流中难以自保,岸上倒有善心人伸出援手:“长公主可是难以入眠?妾有东西呈给长公主。”

她瞬间清醒过来,撩开这一幕幻境,望见榻下跪着一个年轻宫人,面貌不大熟悉,“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宫人答道:“妾是承香殿侍女。宫门落锁前,高驸马托许王传了一封书信进来,德妃娘娘便命妾悄悄送了来。”

只听她如此说,同霞便鼻内一酸,强忍着接下书信,展开一看,只两句诗: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不觉破涕一笑:“我又不是坐牢,这倒像是徇私一般。他还有别的话么?”

宫人想想道:“许王府来人对娘娘说,驸马是觉得长公主不惯独寝,看了这封信就会好些。”

同霞脸上不觉发热,半是难堪,半也欣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有劳了。”

*

秦非抱臂倚在一方假山石上,眼睛盯着园中玉立风亭,望月凝思的那人,已有小半时辰。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去,抬手想要拍他一把,落掌却扑了空,自己反一踉跄,险些跌下阶去,站稳便骂道:

“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是来点化你的!”

齐光拂了拂并没让他碰到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轻哼一笑,“我不跟你吃酒。”

秦非也随他哼了一声,道:“我自从被你弄了来放在折冲府,白天要忙正事,晚上还得伺候那个高懋——但跟这个高驸马吃酒还算痛快,他那个人……”

忽觉说偏了,忙吸口气又改正道:“我是说,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撞上你这事,我心里还是想着你的,你不能对我好点?”

他说话颠三倒四又不伦不类,齐光不欲理会,换了个方向,仍负起手抬头望天,“你既好不容易回来,不如早去睡觉。”

秦非嘴巴一扁,陪他呆看了片刻,只觉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就像他上回给自己吃的肃王府特制金乳酥。越看越饿,只好低头,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道:

“小公主回一趟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齐光下职归来甫知此事,即使明白同霞并不会涉险,心也被吊了起来,“她是进宫,不是回家。”他略觉揪心地说道。

秦非见他正色,也收了剩余不多的玩心,想了想,又问道:“当初是小公主非要你做驸马,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了?她毕竟是皇家的公主,不姓高,也是姓萧,与我们真的能够同道?”

齐光侧脸望他一眼,带出平和又极淡的一笑:“若不是同道,你来繁京就不是去折冲府了。”

“那去哪儿?”秦非一点没听懂。

“去给我和阿黛收尸——如果我们还有全尸的话。”

秦非一愣,鼓起腮帮子朝他发狠,不见他理睬,悻悻又道:“当初你非要让阿黛跟你走,阿黛也乐意同你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呢。我要是小公主,肯定也误会。”

他话意前后矛盾,齐光不由皱眉道:“你自己乱误会,不要带上公主,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瞥他一眼,一笑又道:

“你和阿黛马上就要成婚了,这话你不去问问她?”

秦非和高黛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秦非到繁京后也不是没和高黛当面议论过,但彼此都是平常。却不知为何,此刻忽被齐光提起,秦非当即心里一抖,呼吸都短促起来:

“我问?我有什么——说你的事,扯我们干什么?”相对窘迫,宁愿再昂起头看天上的金乳酥,又不服道:<

我们原本的筹划都推翻了,还不是因为半路杀出一个小公主?我和阿黛是不得已成婚,哪里能像这个小公主那么任性?听说就见了你两次,便说喜欢你……”

“闭嘴。”齐光不料他就此信口放纵起来,横他一眼,沉声道:“她更是不得已,你以为她只是喜欢我,就能嫁给我吗?”

秦非本意是来开解他,却已越说越远,此刻看他面露冷色,心中狐疑,皱眉忖度半晌,发问道:

“她才十六岁,这样小的年纪,行事如此不可思议,你又并不知道她的秘密,是怎么才能理解?又怎会如此肯定?”

他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光重又抬首,一张天幕清静如水,一带星河闪烁似练,都是肉眼可见,也都遥不可及。他心中愤郁,背负身后的手暗暗捏紧,说道:

“她嫁给我,我攀附高氏,其实是一样的。陛下看似宠爱她,依从她,实则是觉得我与她成了夫妻,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可以用来斡旋朝事,牵制高氏。”

秦非大为惊讶,这才明白他先前为何说同霞“不是回家”,反问道:“所以,皇帝是拿小公主当刀使了?那她自己清楚么?”

齐光身躯微微一颤,皎月如霜雪,也觉犹如晴光刺目,不堪地闭上了双眼,“她就是太清楚。”

*

凡是已经出降的公主,还没有重回内宫学习规范的例子。既无一定的章法可依,同霞便开创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论那些女师每日来得有多准时,她都日上三竿才起身,也不梳洗,便往书案前一坐。这些宫教女官,有些从前就侍奉过她,知道她的脾性,更明白她的盛宠,思量当下的情形,便也不敢严训,草草捱过一个时辰便下课了事。

然而除此外,同霞也并不张扬,一连数日,最远就在肃庸堂前的小园逛逛,一步也没有离开鹤羽宫。有时皇帝会让陈仲过来询问她的起居,皇后便接着就会遣人送些东西。应付这些唱和的事,也算她的乐趣。

这日晌午,皇后身边的罗兴又送来几样精致膳食,恰逢萧婵也来消遣,同霞便请她同享,却见她尤为喜爱其中一道甜雪羹,好奇问道:

“你也喜欢甜的?”

萧婵知道姑姑嗜好,这才暂放手中小勺,一笑道:“甜食令人开心,谁会不喜欢?记得上次去甘露殿请安,殿里冰鉴上就镇着几碗甜雪羹,我就想这是什么滋味呢?但皇后却没有赏我,应该是等三姐入宫备下的。”

她的年纪尚属稚气未脱,自小的处境又窘迫,如今能够出来见人,皇后面前也是一文不值的。同霞心中怜悯,抬手为她揩去嘴角溢出的汤汁,淡笑道:

“甜雪羹不是什么罕物,你喜欢就可叫尚食局送来。你现在是陛下的始宁公主,若连寻常该有的气度都拿不出来,那些宵小之辈仍会当你软弱可欺。”

萧婵听来却一无开怀,垂目道:“姑姑,我和你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我循礼去向皇后问安,还是能见到她的,但陛下……上一次见,还是册封那日。”

同霞一时语塞,联想自身,也不过是从先帝口中争得了遗命,又恰能奉迎今上厌恶高氏之心,却不好与萧婵多解释,更不至于将她也牵扯进这些复杂之事中,半晌只好说道:

“陛下繁忙,也理论不到后宫琐事。鹤羽宫的宫令王伦还算惧我几分,我稍待就和他交代,让他务必周全照应你这处。但总之,你自己不可看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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