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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江暗雨来(1 / 2)

夫妻同归,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将她揽到榻边同坐,这才蹙起眉头,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一笑展开手掌,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头发还这么湿,不怕着凉?外头虽热,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

“陛下就是不明白萧迁的意图,召我前去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也就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是后宅不安的缘故。”

齐光不由一叹,扶她坐好,看向榻旁早已布好的食案,“先吃饭?”见她乖巧点头,便像从前一般,夹菜带饭喂到她嘴边。待她好好吃下几口,方露出舒心一笑:

“高琰亦是到陛下降旨才明白此事,我日前已主动去见了他。他不会怀疑我有策动肃王的本事,只是探问我是否早知。我自然说没有,也不怕他不信。”

同霞想来一笑,心知此事看似容易惹高琰疑虑,其实前前后后却多有多重守备,说道:

“你是我的驸马,他到底还须忌惮几分。萧迁素来与他疏隔,他一时不料,也怪他自己大意。况且裴昂也算找准了时机,此刻推举孟殊平——这个曾经弹劾过徐纵的人,就更显得是陛下在运作全局。高琰甚至可以连萧迁都不用深究。”

“只不过……”她忽然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继续道:“裴昂为宪台举人,虽在他职权之内,但蒋用才是宪台长吏,他为什么没有动作?”抿了抿唇,牵住齐光一手,又道: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蒋用或许也是陛下亲臣,或者也与裴昂暗有过从?他那时在朝会上可说什么了?”

齐光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是前次就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蒋用,这时亦不免存疑,思索道:

“裴相举荐后,陛下便向蒋用问了孟殊平的履历,他说孟殊平资历匹配,才干相当,足可胜任。他既是长吏,这话自然

也能令人信服。但是霞儿,你为何总要关注蒋用?”

同霞微微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只是事关御史台,自然就想到了。”又点头:“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圆滑,裴昂替他操劳台院人事,他也不必得罪高琰了。”

齐光眉心攒起淡淡折痕,再无迹可寻,舀起一勺饭喂去,却又被她按下,“才吃了多少,这就饱了?”

“我不说完腾空了肚子,就没地方放饭了。”她仰起面孔,挑眉一笑。

齐光不防她突然淘气,无奈且无法,只好由她:“那就请你快快腾挪,我这里便好登记入仓的。”

同霞噗哧笑出声来,掩抑半晌方好好说道:“裴昂不是无故提携一个无关的御史,我悄悄打听过,孟殊平其实与你一样,都是裴昂知贡举时登科的进士,曾因文章不俗,颇得裴昂赞誉——所以,我很怀疑,当初的徐纵案正是裴昂守株待兔的结果,他们师生早已有了合谋。”

“他……”齐光眼中变得一片木然,全不像对未知之事的惊讶,“我……”他依旧结舌。

同霞自然很能察觉他的异常,问道:“你也去打听了?”

齐光猛压了压眉心,似强迫自己一般,微显振奋,而又夹带无奈地一叹后,终于说道:“我与他,早就,相识。”

寥寥几字,简简单单,却被他说出了深重之感。这深重之感,又即刻令同霞发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这简单背后会是怎样的错综复杂,即使尚且模糊难辨,大致的轮廓就已足够让她清醒。

“霞儿,我们已经这样无话不说了,你何不就听我告诉你一切呢?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果然也能读懂她迅速苍白的脸色,破釜沉舟般地推翻了先前互不问底的条约。

可她——唯独没有这样勇气。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像安抚一个不敢独寝幼童,将她全全接纳怀中,“别怕,别怕。”

*

秦非与高黛成婚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婚典的诸般安排也不过走了大致的形式。就以高黛居住的北院布置了合欢的青帐,亲迎礼也是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期。

临近吉期的一日,同霞午憩未成,独自游散,脚步不期然,或也是故意,第一次踏入了北院。高黛的两位侍女正与府上婢女一道在廊下悬挂彩绸,面上都带有几分喜气。

成婚么,旁人心情都是不可佐证新人的心思的。

她没有惊动众人,另寻了一道后廊,去到了新人的正寝。房门是开着的,高黛也醒着,骤然见她,慌促起身,将面前摆的大袖连裳的嫁衣翻到了地上。

“我睡不着,就走到这里了,姐姐不要多礼。”

同霞笑着拦住她行礼,一面就替她将嫁衣重新摆好抚平。按照秦非七品官衔匹配的嫁衣,与同霞出降时的华贵礼衣有霄壤之别,他们也不是要做真正的夫妻——

但这身衣裳,同霞仍是叫人镶嵌了金银杂宝的装饰,算是祝福,算是致歉,也算是相酬。<

高黛平静下来,思量她神态言语,扶她入座,方柔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做梦了?还是哪里不适?”

同霞倒是想做梦,做一个美梦,但辗转不成,仍回到这一方天地来,看看、寻寻,“都没有,姐姐同我说说话吧?”

高黛依从与她相对而坐,等过半刻,却只见她望着案上放的嫁衣出神,“这是公主赐给小女的,公主还没有看过吗?”

同霞这才抬起眼睛,“姐姐自称‘我’吧。”微笑又道:“驸马说,你们三人以前从未想过婚姻,但因为我,连你也要成婚了——姐姐,我是敬佩你的。”

高黛暗暗一惊,知道齐光至今还未与她坦陈,便显得她这话更加令人心疼,“小女……我,我没有做什么,婚事也是我愿意的,公主没有必要为此事自责。”

同霞看着她渐渐凝神,忽然一笑叹:“我也不算自责,只是觉得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婚姻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般配合意的婚事可以让人得到最珍贵的喜乐,但婚姻一旦成为手段,成为一个人仅能驱遣的手段,此人还配得到人间喜乐么?”

高黛明白她的前半句话,但之后的话却也因太过明白而一时语塞,她指的是她自己。

同霞并不是要她回答,倾身伏案,枕在自己臂弯,目光正好对上窗外一棵垂柳。日光灼灼,熏风微浪,浓密的柳枝也只是敷衍地偶一摆荡。夏日绵长,万物都易懒怠。

“姐姐,”她突然唤道,偏头看来,“你们既然一同长大,就是常言道的青梅竹马了,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驸马呢?或者,驸马为什么没有喜欢上你呢?”

高黛不意她如此作问,愣了一愣,只觉她前头所言有了注解,莞尔回道:“公主既知,婚姻需要般配合意才可得到幸福,那最重要的岂不是成婚之人彼此合意?”

同霞一知半解:“你们日日相伴,一定彼此了解,还不算合意?”

高黛仍是笑笑,道:“是,我了解他,知道他喜食鲜蔬,喜饮清茶,还爱用冷水浴身,我清楚他所有的习惯。他也更了解我,因为我尚在襁褓时,就被母亲托付给他。他那时也才七岁,就已担起了父兄之责。所以,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兄妹。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有情人之间的合意啊,公主。”

同霞静静听完,脸色并不见明朗,缓缓直起身来,问道:“驸马是永贞元年生人,七岁便是永贞七年,对么?”

高黛觉得她神色奇怪,反思自己所言却并无不妥,她为什么独独关注此话题中的年岁?只好暂且点头:“是,我是永贞六年八月生人,那时尚是数月大的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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