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昭昭之宇(1 / 2)
“臻臻。”
这个曾经不为人知的名字,近来已成寻常,令同霞在昏沉间,辨不清是睡梦的余音,还是尘世的呼唤。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于是惶然睁眼——视线清晰得太过缓慢,心却已率先认定了榻下的身影,她惊呼着扑了上去:
“阿翁!”
周肃老泪纵横,半晌无法说话,只是熟稔地重操旧业,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无声陪伴。
同霞虽纵情发泄,也是万般羞惭,终于抬起脸来,唯有一句:
“对不起,阿翁。”
周肃竟不知怎样对待,因为实在太清楚她这一声致歉包含了多少曲折,“臻臻,好了,不哭,不哭。”
同霞渐渐镇定,既然明白周肃是知晓了一切,一面忍泪,便只问道:“阿翁是怎么来的?离开皇陵不要紧么?”
周肃侧过脸引袖拭泪,道:“你叫韩因常去照料我,这孩子确比小时候历练得稳重,也更加细心。今天他忽然又来见我,我才知出了这天大的事。”长叹一声,又道:
“他说现在没有人能叫你振作,便求我随他走一趟,来劝劝你。自然,今天不逢五,他是计算稳妥了才如此做的。”
同霞就在回府时远远看了韩因一眼,知道他平安回来了,没有关心过他的任何事,却不料他竟是这样牵挂自己的。眼中又觉酸涩,闭了闭方勉力抬起来:
“阿翁,我既然没有死,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可是臻臻,你为什么非要与元渡分开呢?”周肃却紧接着反问,满脸无奈痛惜,“按照陛下的心思,他愿意留元渡的命,却绝不会放他离开。如此,你们夫妻的名分,又有什么妨碍?”
皇帝也问了她为何执意离婚,她是衔仇带恨地归因于萧氏的血缘。虽也是实情,此刻却是不能说服心知肚明的周肃。况且究竟如何定论,她也尚且混乱,尚且迷茫。
毕竟这其中,又生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摇了摇头,转为正色道:“阿翁若没有来,我一时也不得求教。阿翁,高琰的夫人李氏临死前向我说了一件隐秘,她说高琰用来毒害元渡的蟾酥粉,从前还被高氏用来害过一个人。”
周肃心中一惊:“是谁?!”
同霞道:“是,宋王。”
周肃的眉心一瞬折出几道黑色的裂痕,使他本已苍老的面容愈显衰颓,“宋……”
同霞压住周肃冰凉颤抖的手掌,停顿片时,继续道:“我那时一下就记起来了,是阿翁提到过的宋王,是先帝之子,那位病逝于显元十九年的皇子。阿翁也同我说过,高琰就是那一年与李氏成婚的。只不过,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周肃哀恸一叹,意态深重,这才道:“宋王是先帝二皇子,略比陛下小半岁,离世时也不过十八岁,其实原本一直康健,还颇善骑射,先帝尤为称赞。但他十四岁那年,一日游猎,忽然摔马,此后便被诊出心疾,再不能行动过剧,也就断了骑射。”
弓马娴熟的少年,却忽得心疾——那蟾酥粉的药理,不就是专攻心脉,使人日渐虚弱,死于无形么?!
“可医官看诊就没有看出一丝蹊跷?宋王身边侍奉的人也没有察觉有人投毒?还是说,就是身边人所为?”
周肃摇头道:“大约就因不是突发暴病,才有所疏失,现在也无从追查了。但此事若是高氏所为,就说得通了——你应该也记得,陛下就是显元十九年立为太子的,那正是宋王弥留之际。”
周肃说出此言的同时,同霞已明白过来,那就是前朝的储位之争。而如今,若不是皇帝欲灭高氏,情势不同,恐怕萧遮也要沦落这般下场。但是,李氏临死前的善言,难道只是想说出一件早已无用的事实?
“先帝或许不察,那陛下会不会知道呢?”同霞求问道。
周肃点了点头:“确有可能。”沉思片时,又道:“高氏倾覆,固然是你与元渡的筹谋,但陛下的处置也实在利落,连同废后,竟不过旬日之间。这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听闻了蟾酥粉再次出现,才急欲压制。”
同霞恍有所悟,可惜道:“当时大理寺狱已被羽林接管,那个马孝常就躲在甬道里。若非如此,我也可多问李氏几句。显元十九年,永贞七年,再到今天,事情总牵连着高氏,但高氏自身恐怕也未知全貌。”想到此处不觉苦笑,问道:
“阿翁,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周肃只剩满心无奈,叹息着再度红了眼眶:“若再有,只是臣没有想起来,或者是臣没有感知发觉。公主今后但有所惑,臣有生之年,总是等着公主的。”
同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
此后直至周肃离去,都没有再提起元渡。或许是周肃到底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或许也是她与周肃都明白,提与不提,于今后的事,并无丝毫影响。
*
高氏逆案终于处决,德初四年的岁暮也余日无多。京城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宫禁上下也如常预备着年节的典仪。而那些不可妄议,又已朝野悉知的事,终究如期而至——
德初五年元日大朝,皇帝陛下衮冕临轩,百官公卿朝服陪位,一道册封肃王萧迁为皇太子的诏书宣告天下。
紧随其后的,是追封皇太子生母白氏为恭顺皇后;是册封皇长孙生母徐氏为太子妃;是将皇太子的后宫一一定阶册封,也包含先帝赐婚的肃王妃高慈。
九品奉仪,是皇太子品阶最低的妾妃。高奉仪,就这样被排除在罪孽之外,就这样昭示了先帝的遗德,成全了今上的隆恩,证明了皇太子的清白。
*
静养的这月余,同霞渐渐发觉,公主府的一方天地虽不如南英山清幽隔绝,也自有些妙处。想要避人,便可日夜安静,想要听声,只需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公主。
“公主在看什么?”
想必是国有喜事,天兆吉祥,正月以来再无风雪,天气多是晴好,同霞便时常到后园小坐。稚柳走来见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意,笑问一句,又附耳提醒她道:
“公主,韩因来了。”
同霞这才看到她身后的人,想起是上回听说
韩因来见李固,想要留人一叙,却慢了一步,让他先走了。今天倒是稚柳还留着心。
“韩因哥哥。”她起身笑迎,见韩因礼重下拜,抬手托住,直接将人推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今天又是从后门来的?”
韩因如今虽不必小心隐藏与公主府的关联,心中仍是谨慎,面露惭色,只道:“臣自后门进来,到弟弟院中也还近些。”
同霞轻声一笑,并不是要纠正他,道:“我叫你来,是想谢你接阿翁来看我。我已经好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韩因低着眼睛,膝上两手不觉紧握,片刻才道:“公主不怪臣自作主张就好,臣……臣只是,只是心中有愧。那时在南英山口,公主要臣回云州去,臣太过愚钝,没有发觉公主的心意。”
同霞微微一顿,恍然只觉那是上辈子的事,而她那时决心已定,又何止是韩因不能察觉,终究摇了摇头,另说道:
“你那时在嘉元仓一箭就拿下了高懋,听说很是神勇,又是怎么说服那些军士的?都给我讲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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