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动繁京 » 第89章冷露无声

第89章冷露无声(1 / 2)

“天已经快亮了,你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陆韶望着强撑左臂坐在榻边的元渡,无计可施地劝起他。但她自己也不过是刚刚缓过神来。

昨日才将五鼓,元渡便带着同霞换下的袍服,与荀奉一道出了城。她只想这两人能说上一句话也算是好事,谁知等过半日,竟见荀奉一人冲进门来,取了件氅衣又狂奔了出去,一二刻后才将元渡背了回来。她这才知道,元渡重伤不便进城,氅衣是为避人眼光。

她虽是医者,也不惧血腥,但看见元渡伤情的一瞬,只是心惊肉跳。那伤口虽不在要害,却深可见骨,又因他自行拔箭,一圈血肉都翻了出来,足是她拳头大小的一个血窟窿。

处置这样的伤势,先是止血,再剔去伤口周围撕裂的皮肤,剜去已经发黑的腐肉,几个时辰,她的手一直在抖。可那人就以他现在的姿势,或有极力压抑的低喘,或是身躯微微晃动又立刻支起,终究没有允许自己失去神志。<

他始终不愿听劝,陆韶亦觉筋疲力尽,只好转身离去。晨鼓声已经传来,她不禁抬头,天色还是朦胧灰白。

恰在此刻,宅门忽然开启,消失一夜的荀奉回来了,却与她匆匆一瞥,直往元渡房中而去。她昨日傍晚往后舍备药稍离了片刻,荀奉便不见了,但元渡既然不发一语,她也不及问明情由。此刻只觉心中莫名一沉,腿脚也虚软了。

*

卯时尚欠两刻,含凉殿中宫人正侍奉皇帝穿戴公服预备上朝。一内侍手捧玉带正欲伸往皇帝腰间,忽见陈仲慌忙入内禀道:“陛下,安喜长公主在外求见!”

皇帝疑心自己误听,问道:“你说什么?!谁……”

“陛下,是妾求见!”皇帝不曾说完,同霞已踏入殿中,于皇帝脚下跪倒:“妾死里逃生,无处可去,只有来求陛下庇佑了。”

皇帝万分惊愕地看着她,丝发凌乱,脸色惨白,浑身遍布的脏污掺杂着斑斑血迹,甚至隐隐散发着血腥气——一位天家公主,就是这副形容穿过此刻群臣列队的宫门来到他的面前。

“传旨——免朝!”

在皇帝决断之前,殿内宫人早已被陈仲清了出去,果然是此结果,他也不敢迟疑。退到殿外,又将廊庑间的宫人撤走大半,只留了素日伶俐的两个小臣在阶下听用。

殿内再无闲杂,皇帝又仔细打量了她半晌,方发问道:“朕问你,死里逃生是何意?”

同霞疲惫地仰起面孔,微带喘息道:“妾这年来,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天恩,一向深居避人。昨夜妾在城外别院居住,谁知躺下不久,门窗忽然透进浓烟,不待片刻火势便窜了进来。妾惊慌冲出院外,还没看清情形,突然又冒出一个蒙面的刺客。”

“妾无还手之力,自报名号想要震慑,可他仍然举剑想要杀妾。所幸护院卫士及时赶到将他制伏。但正要拷问,不知哪里竟射来一支短箭,卫士情急顺势推出此人遮挡,妾才再度逃得一死。”

“刺客非止一人,可妾身边只带了一个卫士,难以即刻追查,警戒多时,不见再有动静,才稍稍安定。妾叫卫士搜查了死去刺客的尸身,不仅搜出了引火的器具,还有一枚涂了毒的暗器。”

说到此处,她缓缓露出一笑:“请教陛下,他们齐备万全手段,必欲置妾死地,是什么人才能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

她匪夷所思的叙述配上这副面容,皇帝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惶恐,蹙眉掩过,说道:“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做足了排场,难道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同霞点点头,道:“此人名叫窦源,曾是高懋的佐吏。去岁驸马嫁妹,高懋到妾府上参宴时,他就跟在高懋身侧,妾见过他——陛下若是不信,此人尸身现就在妾的府上。”

高懋早已流放琼州,高家也早已不存,可她口口声声就指高氏,竟一点也不肯点破真凶。她果然还是那个敢向天子讨伐的安喜长公主,丝毫不曾改变。

皇帝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倒忽然觉得,相比于先前几番故弄玄虚的动作,她这副倨傲的样子才真正让人宽心。

“这件事,朕让杨先道去办。”皇帝终于将她扶了起来,见她身躯摇晃,脚步踉跄,一叹又道:“此事了结前,你还是回公主府静养,朕会叫御医替你疗伤。”

皇帝自然不便明留她在宫中,她亦无意多留,再度下拜谢恩。然而才要转身,又闻皇帝叫住她道:“你这副样子……”

皇帝似乎要寻何物,殿内没有宫人,却也没有传唤,自己走到一旁桁架,取来一件氅衣披在了她的肩上,“去吧。”

同霞微微一怔,垂首道:“谢陛下恩恤。”

*

不到半日,安喜长公主在别宅遇刺的消息就已传遍宫墙内外。这位“销声匿迹”并不算太久的长公主,忽以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再临人前,少不得是要让人将去岁的那场乱事旧事重提。

皇帝心中十分明白,这就是萧同霞的目的。也因此不禁猜测,所谓遇刺是真实的灾祸,还是旧事的如法炮制?然而,她毕竟没有得到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她的心志,总不可能是假。

想到此处,独坐殿中的皇帝忽然露出一个仿若赞许的微笑,看案上迎秋新换的紫笋茶,汤色橙黄,香气清爽,提起茶碗饮了一口,唤来陈仲问道:“杨先道还没有回来吗?”

陈仲才要答复,忽闻殿外有些动静,便闻宫人报道:“陛下,杨将军求见。”时间倒巧,陈仲于是默然退出,传了杨先道入内。

杨先道虽是负责京城巡警的金吾将军,却不属查案的司法官吏。圣上缘何叫他查办此案,他虽不敢问,细想其中关涉之人,心中也已了然。于是行事慎之又慎,此刻面君也带了万分小心。

皇帝亦见他神情不似往常,虽不急切,脸上也换作肃容,问道:“你只先告诉朕,此事,当真是蓬莱指使?”

杨先道不料皇帝如此直白,倒吸了口气,跪地道:“陛下恕罪,蓬莱公主,确系主谋。”

蓬莱公主萧姣,便是同霞说尽了种种旁证,却只要皇帝自己领悟的真凶。果然查实,回想方才心中质疑,皇帝不由皱了眉,略抬手道:“你起来说吧。”

杨先道并不敢轻心,只稍稍直身,“禀陛下,刺客既与折冲有关,臣便先将其尸体带往了折冲营中让将士辨认。结果以折冲都尉韩因为首,上下皆认出他就是窦源,曾为高懋宠信。高氏案后,陛下宽待折冲军士,皆复原职,但窦源却自行辞去,此后便不知所踪。”

“臣又让他们辨认从窦源身上搜出的佩剑、暗器,及那支短箭。但佩剑暗器大约是窦源私物,无人能够说清。倒是都尉韩因和几个校尉都提到,高懋一向好舞弄兵器,尤喜擘张弩,军中不演练时,也会携带离营作狩猎之用。”

“军中武备皆有定数,若有损耗增补皆要记录在册。臣便亲自核对了折冲营中的擘张弩,虽然没有缺少,却有窦源报损的记载。臣据此猜想,这具擘张弩或许就是被高懋藏为私用。”

“此后,臣又往安喜长公主的别宅勘察。屋舍已尽数烧毁,尤以长公主居住的正屋,横梁立柱皆已不存,足可证明是最先着火之处。臣也命人搜查了四周,打斗痕迹与血迹都还清晰可见。”

皇帝耐心听到这里,闭目低低一叹,片刻抬起脸来,却又并没有开口。杨先道等待片刻,便又继续道:

“臣到蓬莱公主府时,公主已知晓长公主之事。臣尚未询问,公主便已承认豢养窦源为死士,并指使其刺杀长公主之事。公主还说……这是因为她恨……”

“她恨朕?”皇帝冷冷看向陷入难堪境地的杨先道,只以略显遗憾的口气反问。

杨先道垂首道:“不,公主只是怨恨长公主。”

萧姣曾是皇帝唯一嫡出的孩子,但因高氏之故,皇帝待她并不算十分眷顾。反而正因她高氏的血脉,她的尊荣富贵也都不必皇帝刻意给予。皇帝霎时想起许多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直到他记忆最深远处——竟然都有高氏的影子。

“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于沉默中忽然发问,杨先道心惊一顿,回答道:“臣随后果从公主府后院抄出了一具擘张弩,但公主说这是高懋爱物,他们夫妻此生不能再见,仅剩此物可作念想,便携在怀中,不肯上交,也不肯再多说。故而臣尚未查清全部情形,只好命卫士暂将公主府围住,来请陛下的旨意。”

皇帝冷笑一声,居然并没大怒发作,示意他靠近,抚其肩道:“你已经查清了。”

天子的手掌与这话,像两座大山接连压下,杨先道俯身触地,额头直撞出一声闷响,“臣领旨!”

*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