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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兰泽芳草(1 / 2)

高奉仪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太子的面容,虽然安稳闭目,眉心却留有一道浅痕,便疑心他是假寐,以指尖轻轻抚去,柔声试问:“殿下?”

“怎么?”

他果然并没睡去,睁开眼对她一笑,高奉仪反而受惊,惭愧道:“妾是想,廊下有风,殿下不宜在此睡眠。”

萧迁仍不起身,只是将她伸来的手扣住,在自己掌心按揉,“廊下有风,那你冷不冷?”又道:“虽有微风,也有暖日。慈儿,你的手心都潮了。”

高奉仪微微一笑,欲抽回手,却未得逞,偏过脸道:“妾也并没有说自己冷。殿下这样靠着人,把风都挡了去,殿下是代妾受过了。”

她语带薄嗔,却又宛转低眉,萧迁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尤其是她入宫以来,不禁一喜,另抬起一手将她脸颊扶正,道:“慈儿,你喜欢这里对吗?”

高奉仪却不知他从何想来,心中暗忖,也只一点头:“崇光院是恭顺皇后的旧居,亦是殿下降生之地,妾能住在这里,自然是大幸。”

她如此说,刚刚的情态亦如昙花一现,萧迁顿觉失落,从她双腿离身坐起,道:“我都不大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我才三岁。只听闻陛下很宠爱她,我就知道这里必定是处好地方。”

他居然向她解释,目光切切,声音竟有些哀求的意味,高慈怔住,眼眶一时转红:“恭顺皇后在天有灵,知道殿下如今很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萧迁张臂揽她入怀,气息渐促,忽然道:“你不能像母亲一样,你要一直陪着我——我们夫妻,白头偕老。”

她是他的嫡妻,这未曾疏远的身份经他骤然宣誓,高奉仪却觉无稽,失神良久,也不知能说什么。

但他似乎越发迫切,捧起她的脸,又道:“从前的事,是我有愧于你。可现在已经不同了,将来也只会更好。慈儿,你答应我!”

高慈呆呆看他,一时想起的却只有自己自幼及长,时时盼望他的样子。原来他也会这样期盼得到她的真情,原来她也有遂心的一天。

此刻风清气朗,满目的秋光盛极,金屋玉楼,锦绣青春,执手相看……她突然梦回,心悸不已,“殿下。”

“嗯?”他捋着她鬓边碎发,体贴入微。

高奉仪一笑道:“妾总是在这里等候殿下的。”

萧迁注目于她的笑颜,不知满意与否,忽然一站,却将她打横抱起,径往暖阁走去。左右侍者见状,无不退避转身,不过是邵庸垂目上前,替他夫妻掩闭了房门。

高奉仪情知不可推拒,仍于他攀手解裳之前问道:“殿下已连三日宿在妾处,今天不是要去看望齐承徽的?她已怀胎五月,正是辛苦之时,殿下该去看看她。”

萧迁轻声一笑,俯身自她唇边吻至耳垂,“你单知旁人辛苦,怎么不想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忍得辛苦?”

*

因为体内的疼痛已经消散,自己是如何度过了这两三日,同霞脑中只余下几分残影。而这一通混乱的印象,也因侍女打扮的陆韶就在眼前,便也无须再自行分辨。

“这几日委屈姐姐了。”同霞看了看自己榻下摆放的一张小平榻,知是陆韶连日的寝处,心中不是滋味,瞥向陆韶身后的稚柳,不由轻哼了声,“都说了不要惊动人,数你最聪明。”

稚柳早见她目露愧色,必是要寻一个台阶,笑道:“公主那时只喊不要叫医官,也未曾说不可叫旁人。妾算是不聪明的,公主看看,娘子是医官,还是旁人呢?”

陆韶自然既不是医官,更非旁人,同霞方悔失言,咬着嘴巴又闷闷哼了一声,也倒不敢再去瞧陆韶的脸。

稚柳抿着笑意,其实心中可喜她好转,不忍再逗她,与陆韶稍作致意,转身而去,“妾去看看药熬得如何。”

自同霞起身,陆韶其实还不曾有暇说起什么,这时才轻叹一声,道:“臻臻,以后若是不想见外人,就叫姐姐来帮你,好不好?千万不要再说那样不管不顾的话。”

同霞本记不清,听她此言,虽然仍觉窘迫,也慢慢抬头,小声问道:“我说了什么?”又率先垫补道:“我只是觉得这不过是女子的寻常事,只能自己承受。”

陆韶微微蹙眉,目光不觉飘向她身后的帘幕,只稍停顿便转了回来,“你就是梦里烦躁不安,不让人碰你。”顺手又替她把了把脉,方继续道:“你本不是寻常行经,是体虚难以承受,才至忽然血行。所以这一个月要好好静养,下月再看。”

同霞不懂医理,大致明白意思,只有点头。沉默片时,几度抬起眼帘,终于忍不住探问:“姐姐几日没有回去,他……他们都知道了吧?”

“是。”陆韶心中了然,并不急于多言。

同霞揣摩她淡然的神色,又道:“那姐姐今天便回去吧?我已经好了,你也该好好歇歇。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再叫李固去接你。”

本为解答她的疑惑,她不肯十分直白,反倒另辟蹊径,既可达意,也免了尴尬。陆韶不禁好笑,想她毕竟年少,不去费心谋算时,也有合乎年纪的天真。

便一笑叹,牵住她双手,稍稍凑近道:“我可以回去,只不过那个人也好多了,不仅能走动,还可以出门,大约也不必我多管了。”

“他出门做什么?”同霞脱口便道。

陆韶不料她突然变化,微微一愣。同霞亦同时就反应过来,脸色凝滞。适逢稚柳回来,见她们对面不语,不解问道:

“公主在想什么呢?”

“……没有。”同霞忙趁便将脸面转向稚柳,还未看清她端持何物,伸手就捞到了面前,“你不是拿药去了?这是糖?”这才定睛看见是一盘糖丸似的东西,颗颗滚圆,泛着红紫光泽,扑鼻一股清香,倒还有些熟悉。

陆韶自然不便再延伸,就接口告诉她道:“多半是药,小半是糖。你的病是要温补,并不需名贵药材,不过是寻常的川芎、当归,又加了一味姜,再化入饴糖。”

同霞忽然想起来,这“药糖”的做法还是那人开创的,很快掩下心思,又问道:“那川芎、当归还是香料吗?这气味倒是好闻。”

陆韶摇头一笑道:“原是这几味药在一处的药气不好闻,又需你咀嚼吃下,不能以水送服,我便又调了一些兰草的粉末包裹在外。兰草混入饴糖,也有醒脾和胃之效,既好入口,兴许也叫你多吃些饭。”

同霞听来稀奇,直接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温润,只微微有些甘苦,两下便咽了下去,叹道:

“兰泽多芳草,虽然常见,却不知它制成药材是这样的香气。从前一直吃胡遂的药方,他治病虽好,倒从不会中和气味,最多拿糖哄哄我。可见姐姐的医术大约也不比他差几分。”

蓦然想起一事,心中一顿,“姐姐,其实……你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他们是同一年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被派去了东宫药藏局任职。只不过后来就不同了,你父亲被外祖看中,许配婚事,而胡遂就转迁去了太医署。他没有受到永贞七年祸事的牵连,应该是与你父亲没有深交的。”

陆韶看她脸色起伏,还以为她又有不适,仔细听来,心头接连闪过重重震惊,“臻臻,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难道问过胡遂不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擅作主张了吗?”

她居然并不是首先关切自己的父亲,同霞一时愧疚至极,又想起南英山遇险那日,她便已决心和盘托出,沉沉摇头道:“我没有问他,问他也无用。我是从……那天……”

她到底难言,忽然却闻一侍女隔窗传禀道:“稚柳姐姐,阍房报说有一个自称白延依木的年轻郎君前来拜见。他帖子上写的是长公主的外甥,奴婢们不知如何处置。”

稚柳连日都叫小婢在院外听用,若有要事才可到廊下禀报。竟不曾想一向门庭冷落的公主府当真就来了位贵客。同霞于是也转过神来,暂先安排道:<

“你就去如实说我病了便是。但他远道而来,虽然贵为王子,到底是外客,或许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你也先问清楚了再说。”

稚柳知晓其中分寸,就此照办去了。

陆韶方才的惊疑尚未解除,听得这几句话,愈加不解,心绪盘桓交错,终究不为追根究底,劝道:“臻臻,你便想做些什么,养不好身子也无力去做。我也不问你,就过几日再来看你。”瞧了眼外间方向,复又转到她身侧,无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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