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古今无价(1 / 2)
这世上的分别,其实并不必须三年五载甚至更久,才能让人生出隔世之感。同霞望着眼前只是逾月未见的人,心中突然感悟此理。但这又并非是纯粹的不知所措,她于是又心生疑惑。
直至他步步靠近,伏身榻前,就像他们月余前最后相见时,她想要靠近他的距离。她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是因为他们知悉彼此的近况,而又不曾相见,是一种清晰的害怕。
她害怕地缩回险些被他握住的手,紧紧交握身后,但他的双臂仍未收回,将她左右拢住,她再也无法退避,“你是……想来问那天……好,好,我现在就带你去。”
她惊心动魄地想来,只有继续那日未竟的议题,毕竟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可动摇的事业。然而他仍无动于衷,就仰视她,逼得眼底通红,终于又道:“不要吃他的糖,好不好?”
他哀求她。
她的心将她抛诸脑后,在这一瞬,率先让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她缓缓呼吸,各方思绪并不再有任何角斗,“我没有,我,不吃了。”
他如蒙大赦,身躯却在此刻塌下,粗重地几声喘息后,不顾一切地奋力抱紧了她。她依旧惊愕于他的表现,又在霎时想起许多旧日的时光,却遍寻不着他有过这样的狼狈。
她低头看向他贴在自己胸前的右肩,不知几时,已不觉害怕,轻声问道:“你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渐渐平静,恢复了仰视她的姿态,以右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也同时落下两道的泪水。这倒像是他惯用的伎俩。夫妻两人,相视一笑。
“你吓到我了,那天。”同霞注视他说道,“我刚刚也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但我知道那是我应得的,我戏弄了你——我执意要离婚时,你也一样恨我吧?”
她以平和的口气直抒胸臆,其中不乏有些淡薄的怨怼,也有理直气壮地讨教。这是她的好处,她会隐瞒苦衷,却从来不善掩饰自己的情感。常常是把赌气两字写在脸上,融于举动,让他能很快看穿。
他一时仍未说话,抚摸她脸庞的手垂至她肩后,忽然起身,于她唇上用力吻下,“你大约是真的恨我,但我,是装的。”
她伤心地哭了出来,不是为这逾月的曲折,也不是因与他相识数年的纠缠,就是此时此刻,为自己一败涂地的心迹。
他既心疼,却也可喜,拥她入怀,怜惜不尽,“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吓到你了,是我有罪。”
*
同霞这才知道,稚柳早与他们暗度陈仓,元渡出现在郁金堂也早已是来去自如。只不过他今日运拙时乖,才到府前横街,便见白延依木再度到访,又被小奴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他于是再不及到后门麻烦李固,就从外侧翻墙而入,先至前庭遥观中堂,最终跟到了后园,掩在一块假山之后。却又不幸,被稚柳偶然一眼瞧见,这才将他悄悄引到内寝。
“你若是没有读书,这一身梁上君子的好本事,也能养得起全家几张嘴吧?”云消雾散,夫妻相对,同霞一时只想感叹。
元渡却是忍笑看她,心知她一句话既指他近日作为,也连带了从前夜游神的典故,承认道:“梁上君子也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终归,还是该为则为。”
同霞摇头道:“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缓缓又点头:“也对,你本来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狂徒。”
他大约是不服,忽却收笑,将她横抱至自己腿上,拷问道:“我倒想请教你——那个人送你糖,你就收下,他说自己也自小爱糖,你也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你才见了他几次?就不想他才是道貌岸然?”
同霞听得直发愣,这才明白他开场那句还有更深的意味——他酸的不是糖,是人。立马反问他道:“我对姐姐解释的时候,你没听见吗?他是临淮公主的儿子,和我差一辈呢!我就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不过也是宾客相待。”
顿了顿又道:“我想起这些事,难免心生恻隐。你又哪里想不到,他亲舅舅就是宋王。”
她所说确在元渡预料,总算说出心中所感,亦未必是要与她较真,舒了口气,道:“虽不能算是幸事,他们母子不会再被牵涉其中,到底也是不幸之幸。你既然对外是静居养病,最好也不要再见外客。事到如今,我们有的是时间,先顾好自己。”
他说的是切实的道理,潮暖的气息一如温和的言辞,在重帘深堂隔绝的秋日,如同春风摇动人心。她觉得鼻内微微发酸,偏头倚去了他的肩上,“好。”
元渡心满意足一笑,拍抚着她,静默有时,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忽然道:“那天晚上,你亲手烧掉了南英山的别宅,一定很害怕吧?”
那夜他叫荀奉又潜回别宅附近暗中保护她的事,陆韶后来提过几句,此刻再听他亲口说起,同霞只觉羞愧,即使他看不见,也在暗处闭上的双眼,“我没有办法了。”
元渡略将她环紧了些,在她耳畔送声:“你的胆子也大得很——除了有些自损,其实做得很好。”
同霞不觉他是夸赞,闷闷道:“反正也不好后悔了。”
“无须后悔。”元渡笃然地鼓励她,轻笑又道:“因为这并不影响,今年初雪之时,我们再去南英山。”
同霞的身躯微微一僵,又听他重复道:“今年一定可以。”
*
夫妻说话间已经天晚,元渡自然不会离去,陪同霞用过饭,又相伴她直至睡去。大约更深,他依据以往惯例,熟稔地起身去将灯檠上的蜡烛灭至两支,了事抬头,忽见稚柳进来,神情微微一顿。
稚柳如常向他浅施一礼,只是要收拾同霞梳洗的残水。待再返回外间,却觉身后人影移动,是元渡跟了出来,“学士有何所需?”
元渡却以端量的目光看她,问道:“并无,只是有句话想问你,南英山那日,你为什么没有与臻臻同行?”
原来他仍在怀疑
自己的身份,即使她连日所为都是于他们有益的。一笑道:“前一日大雨,妾不知公主会留宿学士家中,冒雨迎接,不慎感染风寒。公主知晓,便没有让妾出门。此事,学士可以向公主求证。”
元渡那日原是要借送还同霞衣物,想再同她好好说话。然而才到别宅路前,正见一道驰马身影远去。因为一眼仓促,即使知道那附近人烟稀少,也存了几分疑心,便先遣荀奉去宅中试探。
果听荀奉说起李固反应有异,这才确定同霞已经出门。只是他到底不算了解周围地形,而同霞所去方向只有一片密林,应是无路可走,便更加无法想见她能去做什么。
就是这反复迟疑的半刻,待他终于跟去,见到的情形便是一个刺客,或是匪徒的刀剑悬在同霞头顶。他毫不认为他是及时赶到,心中恐惧与愧疚,在那一瞬汇成了巨大的震怒。
以至于现在,看似平静下来,仍是心有余悸。所以,他并不认可这样的解释,摇头道:
“臻臻说她那日是要去见一人,那人应该就在密林之中。那么这个隐秘,应该只有你们自己知晓。而常人如我,只会觉得那是条死路——可为何那个刺客却知道在那处埋伏?”
无需稚柳作答,又道:“这刺客行事,想必是我与臻臻先前的动作惊动了他的主人,恐有暴露,再也无法相安,所以要灭口。你可以说,是他们提前摸索过臻臻的行动,但你偏巧在那日抱病,是不是也可以说,这是你的提前安排?”
他的假设很是合理,稚柳满心无奈,也并不与他争持,道:“妾若真有歹毒的心思,公主的茶饭,日日都要吃的糖,无不是妾一人经手,那这不过一顿饭一口茶的事,何必见血留痕?”
苦笑一叹,又反问他道:“如今公主一天两顿吃的药,都是陆娘子下的方子,妾又何不就在汤药里动手脚,还可以嫁祸陆娘子,这岂不更加绝妙?”
元渡似终于被问住,神色凝滞,然而片刻后,又恢复了从容:“你对臻臻毕竟有情,被逼无奈,不忍自己动手,所以只是传递情报,倘或不成也有退路。这也可说得通。”
稚柳情知无法使他信任,无奈至极,反而觉得是幸事,真诚说道:“公主最初说要嫁给学士时,妾并不认为学士能带给公主好处,就更莫说是两情相惜。但到今日,妾就算即刻一死,也是能瞑目的。”<
说到此处,又向元渡欠身施礼,“学士只管放心留下,郁金堂外的事,妾与李固自会周全。”
她已经离去许久,元渡方慢慢转回内室。长夜静谧,秋蝉早歇,也无风声无雨声。榻上的人还是他走前的姿势,脸面向外侧躺,颧上晕开淡淡粉红,是温暖舒适的样子。
他却不忍再细看,背身坐在榻沿,无端微微发喘,强要克制未成,紧紧闭上了双眼。但两支灯烛的光仍能透过单薄的眼皮使他感知,眼前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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