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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日月欲明(2 / 2)

看了看应芳,苦笑又道:“陛下那里不知什么心思,这几月也不曾提过。若是能请陛下下旨,让尚药局的王奉御再去为公主看诊,一定比胡遂稳妥。”

能够领袖尚药局的奉御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让德妃真正宽怀,应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关切长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允准。”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却又摇头,一手轻轻抚过身侧小婢手捧的紫菊,叹气道:“你知道,近来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后宫。我贸然前去,陛下见不见是一说,若是先惹怒陛下,岂不诸多牵累?”

德妃行事一贯谦卑,有时甚至瞻前顾后,过分谨慎。应芳深知这性情难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际,却忽见德妃牵过了她的手,吩咐道:

“罢了,我看这紫菊清香悦目,来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给陈仲。他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

应芳微微一愣,对视德妃片时,顿悟一笑:“是。”

*

胡遂为明柔长公主看诊完毕,仍由稚柳引领离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却忽然停步,蹙眉转身,看向胡遂没来由地行了一礼:

“请胡医官恕罪,妾实在有几句私心的话想要请教。医官服侍长公主比妾年久,无不尽心。只是长公主成婚以来所遇之事,妾更比医官看在眼里,犹如亲历。妾就是想知道,长公主正值青春,将来定是要再选驸马的,她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听来,双眼不由圆睁,反问道:“你这话从何想来?臣从未说过公主不能再孕。方才为公主诊脉,臣也说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并无大碍。”低了低眼睛,又道:“难道是王奉御前来看疗时说了什么叫你误解的话?”

稚柳叹气道:“王奉御只为公主看了两三次,自然不如胡医官了解公主玉体,所开的方剂,妾看着也与医官无大区别。妾有此杞人之忧,不过是知道小产最伤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论是旧症,还是这子嗣一事,若有差错,未必不会置公主……”

她说到这里又作缓长一叹,眉心深结,几乎垂泪一般。胡遂定眼细察,既不催问,也不宽解,脸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对半晌,仍是稚柳敛容抬头,向他复行一礼:

“妾区区侍婢,断不敢质疑医官的诊断,更深知,没有医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将来,也仰赖医官看顾。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将来再得良缘,子孙绕膝,也都会记着医官的功劳——陛下眷爱公主,亦会厚赏医官的。”

她语音柔缓,只是诚挚地陈述自己身为一个忠仆的真心,却不知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惊,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饰神色,表意道:“为公主尽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适时地缄口,仍领道于前,”

妾送医官出门。”

*

大约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辗转,不知几时沉睡,也不知醒来何时。只见内室异常安静,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几道帘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此人静立窗下,两眼皆投在一丝窗缝之外,俨然一副鬼祟行径,神态却是无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几句听来,竟大为有趣,待外头声歇,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学士是不信胡遂,还是不信我?”

元渡吃痛转身,虽有惊讶,一瞬化作笑意,伸手想要牵住她,却被她退后闪躲,只好站在原地:“你都看见了?”

同霞拢了拢肩头的衣裳,不欲与他说笑,审视般看着他道:“再选驸马,再有子嗣,你教给她的鬼话?”

这话大出元渡所想,就像是故意的胡言,元渡急解道:“你即便看不出是权宜试探,难道也不奇怪胡遂的反应?”朝她迫近一步,明确又道:“他为什么脱口先问王奉御?”

同霞却欲言又止,眼神浮动,又低了下去。

元渡瞧出她情态低落,心中反觉稍安,再度伸手向她靠近,终于如愿缠上了她的指尖,“事到如今,多露痕迹,却又缥缈松散,让人无从深究,就如日月欲明,浮云盖之。只是臻臻,欲明未明,纱幌之隔,我不信你不明白。”

似经他一言点化,同霞方如梦初醒抬起眼帘,“你昨夜应该先告诉我的。”她无奈至极轻叹了一声,再无谓矫饰。

然而未及她音落叹尽,元渡忽以莫名的拥抱阻断了她,“我听见了!——稚柳将阿韶带入府那日,我在帐后听见了她们都没听见的一句话,你在梦里哭诉,说不知怎么才能把命还给我们的孩子。可是臻臻,我到今天才算知晓,你不该承受这样无端附加的痛苦。”

病中的梦语,同霞并无一丝印象,但他也不像说假话。她不知怎么回应,心情却像是物极必反一般轻松了些许。静静等候他气息平稳,又听他诉说道:

“臻臻,孩子不是我的后顾之忧,你才是,只有你。”

同霞微微一怔,试着缓缓拨开他的怀抱,直至足以四目相对,方发问道:“我其实还从未问过你,你我成婚之后,你期待过与我有一个孩子吗?”

元渡不假思索道:“何止。”

意料之中的清晰答案,如同是同霞执意反复求证的一般,他短短两字也说得一派不厌其烦的坦荡。她安然地倚回他的胸膛,仰起面孔,淡淡一笑:“你还想怎么做?”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道:“从前我冤枉了稚柳,我便赌自己不会一错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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