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深潭之鱼(1 / 2)
能够承受深秋寒露的菊花,它孤傲的生机与此季节肃杀的性情背道而驰,大约便是其可堪领袖百花的底气。同霞心中如此想来,当着赠送这菊花的贵客,却无意说出口与她探讨。
默赏良久,频频点头,只笑道:“我只当你诗书文墨上颇有才情,不想这养花的本事也这样好,我越来越觉得七郎配不上你了。”
许王妃裴涓闻言一惊,羞惭道:“妾不敢当,这哪里是妾一人的功劳?”行至同霞身畔伸手相扶,柔声又道:“小姑姑不知,姜孺人曾与掖庭花师专门学过育花之术,妾不过辅佐。”
同霞依从裴涓所指,这才将目光移至候立堂下的侧妃姜氏。她跟从裴涓而来,行礼之际同霞其实已经大略看过,此刻不免示恩一笑,也唤她近前说话,道:
“我早就知道,德妃娘娘不在一众贵女中为许王选妃,便是更为看重女子才德。今日初见,果然连王妃也这样赏识,想来你确有过人之处。那今后就随王妃常来往吧,不必在意虚礼。”
姜妃久在宫掖,礼数仪容自是周到,更算是久闻这位长公主的名号,入府以来也曾事事留心,便是有备而来,从容还礼,待被长公主亲手托起,方恭敬回道:“长公主垂恩教诲,妾自当谨记。”
同霞赞赏点头,与裴涓相视一眼,随口又道:“你既是掖庭采女,不同寻常宫婢,素日跟随博士学习宫规诗礼已是繁忙,倒还有闲心去请教花事,看来你的博士不是位严师。”
长公主神态温和,一派闲谈的口气,姜氏亦觉动容,低眉顺目道:“回长公主,妾年幼入宫,便师从博士宋朝华。宋博士为人,除了深谙书礼,闲暇的嗜好便是育花养性。妾实则是耳濡目染,才有幸学到了几分皮毛。”
同霞直直看她,一手指尖于案上的茶盏边缘来回划蹭,似乎走神,半晌方一抿嘴角,说道:“哦,原来是这位宋博士。我知道她,是显元年间入宫的老人了。”
姜氏颔首道:“是。”
同霞道:“说到掖庭的老人,倒叫我想起宫令张春也有些年纪了。当年我尚未出降,身边事也仰赖他办得勤谨妥帖。只不过,我也有许久不入宫,不见他了,他如今还没告老呢?”<
不知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张宫令……已故去了。”
同霞惊得浑身一紧,手边茶盏亦被带翻,茶水皆泼在自己裙上,却浑不顾,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激动反常,姜氏只当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长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乱语。”
裴涓见此情状,难免惊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渍,一面劝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可烫着没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暂退室外,不及张口又被同霞拦下:
“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张春也是侍奉过我的。”
裴涓看她脸色已经回缓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来,“姑姑没有伤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气,亲去扶起姜氏,口气柔和道:“吓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过想着张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何沉疴旧疾,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氏虽然镇定几分,先前从容也荡然无存,唯唯诺诺呆立,竟不敢再抬头。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晓。那时母亲命掖庭重新遴选侧妃,便是张宫令领事。妾有日入宫,正逢张宫令带了名册给母亲选看。母亲问话,他回话时就有些口齿不利。妾见他面目发僵,口眼歪斜,很像是着了风邪。此后便听闻他愈发严重,渐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发现,人已没了气息。因他到底侍奉两朝,母亲也赏了他厚葬。”
张春年过半百,又逢秋寒的节气,一时中风确实不算蹊跷。况且此人在内臣中也算颇有身份,必也有医师看疗过,这便都是有迹可循。同霞细细想来,终作轻轻一叹,道:
“原来这样。既有娘娘厚赏,于他就算是善终了。”
*
有关皇太子的风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许王府带回的几句良言所说,因为天子的态度如常,渐渐已不成气候。只是还要留心其源头,却非一日之功。皇太子于是愈加谨言慎行,除去公务,各嫔妃处都甚少踏足,几分闲暇都付与了书墨之间。
此日皇太子还宫之后,仍更衣去往书阁。然而墨不及展,忽听邵庸禀报一事,顿时面露喜色,抬脚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仪也近两旬不见太子,对镜理妆之际,陡见他一张笑颜出现在镜中,惊得尖叫一声,身躯倾斜,正跌入太子怀中:
“慈儿别怕,是我!”
高奉仪浑身瑟缩,过了半晌才能张口,不由也带了几分薄嗔:“殿下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般调皮起来?若叫妾不慎伤了玉体,妾还如何自处?”
她分明还未傅粉,红晕却已布满颊腮,纵使一双翠眉紧锁,反被衬得如同故意的可爱。萧迁愈觉爱不释手,于她唇上轻柔吻过,笑道:“你才多少分量,哪里能伤我?倒是这张嘴,多日不见,也不说想我,才是真伤了我的心。”
入宫以来,他待她的态度时常是抛开一切身份处境,就像一个寻常体贴入微的丈夫。以至于她也偶会分不清虚实,或是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之中。她珍惜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于冷静,相扶他彼此坐好,问道:
“殿下看起来是有什么喜事,是陛下赞许殿下了?”
萧迁摇头一笑道:“是有好事。”挥手遣走室内众婢,方又附到她耳边说道:“你听了肯定高兴——我叫人将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广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见,我今夜就可让他扮作内臣入宫来。”
他得意而温存,高奉仪却如横遭当头霹雳,一张粉面骤成惨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
同霞没有想到裴涓一次寻常的探望,会带来张春的死讯。她询问姜氏的那些话,不过是知晓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张春亲自擢为侧妃人选,或许会比常人熟悉张春,便聊作试探,兴许会有所获。
然而如此结果,加之罗兴也已死去,难道宫中一线就此断绝?事情还会怎样横生变故?
看来难题无解,一味深思令人烦恶。同霞歪靠榻边,不由沉沉发叹,瞥见旁边一张杌凳,也一脚蹬翻。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公主一怒,池鱼林木。”
同霞这才看见那杌凳正滚到了那人脚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说出门一趟,神出鬼没,也不知几时就站在了这里,懒懒问道:“你都知道了?哪里好笑?”
元渡入室前自已见过稚柳,观察同霞也有半晌,气定神闲走近,看着她裙摆上斑斑茶渍,一叹道:“张春纵然不死,你又能从何查起?”将她身躯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觉得,那背后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顿,问道:“可你才说了,我从未查到张春任何实据,人前人后也没再见过一次,那人怎么就怕了?”
元渡与她细解道:“从高庶人身殁,罗兴便随之而去,其后就是蓬莱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张春也没了。我们虽不知那人是怎样谋划,但我们原本一直就在明处啊。”
他们身在明处,为那背后之人牵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听见蓬莱寻仇一事,却又生疑惑:
“萧姣的事,虽由陛下乾纲独断,从速了结,我们当时不也无从细究吗?你是又发现了什么?若说萧姣确实足够联通张春一干内臣,她贵为公主,谁又能玩弄她于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却也摇头:“臻臻,事既至此,我们反而坦荡,可那人虽处暗室,所作所为也早就在明处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并且定未除尽。”
同霞听到此处,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医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长,每回诊断皆是稳妥周全,却在那日听见稚柳询问同霞子嗣之事时,无端扯出王奉御。若不是心虚,唯恐他人另有诊断,也难做别解。毕竟,断定同霞子嗣艰难,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从未疑心这样一位医官。医官品阶低微,手中权势连一个稍高的内臣也难比肩,实在难做大事。而其出诊看疗,何时何地,症候用药皆须载明医案,凡有差错,必先害己,这也是一项弊端。
只是现下回想,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医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为医官的诸多短处,反而可令他长年累月大隐朝市,为耳目爪牙之用——原来一切所谓变故,早已有迹可循。
同霞不愿再多余遐想下去,遗憾地叹了口气,仍回到正题:“你一早出门,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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