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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宝婺辞星(1 / 2)

山中落雪是什么样子,同霞终于亲眼得见。果然是像元渡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漫山遍野皆为皑皑白雪覆盖,朗日晴光映照其上反被吞噬,折射成了铺天盖地的寒光。

时辰已经向晚,这样浸染雪色的寒光仍未黯淡,仿佛就与他们夫妻一样,在等候周肃沉默后的开口。然而周肃面色平和,并不像在深思熟虑。而他们此来的事务,周肃或议论,或不知,都是可以直言的。

夫妻心照不宣,终是由同霞出言点破:“阿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多已经分明。只是毕竟年深日久,定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曲折。阿翁不是答应过我,对我再无隐瞒,我有何所惑,也都会等着我的?”

这是一年前,周肃被韩因接到公主府探望同霞时所说。周肃没有忘记,目光从脚旁炭盆上缓缓抬起,到底一叹:

“臣没有隐瞒,只是也没想到这许多事。臣年纪老迈,回想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过了年便是周肃古稀之寿,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似乎上回来时还不是这样。同霞心生不忍,蹲到周肃膝前,歉疚道:“是我太急了,阿翁不要生气。”

周肃望她摇头,将她扶坐凳上,这才说起:“朝中宫中,你们已经看得比我清楚了。若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们的,便是尚药局奉御王昭素,他或许能有所协助。”

因为胡遂的关联,同霞不是没有想到这位京中医官领袖的王奉御。他只比周肃略小几岁,同样是三十年来大事的亲历者,但他的为人尚不可知,究竟可不可托付,还待谨慎考量。便点头道:

“我记下了。那么我的长姐……”

不及她说下去,周肃却转脸看了看元渡,感叹般道:“高学士真是心细如尘,老朽平生见过多少官吏,在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眼光与心力,实在少见。”

元渡明白周肃话中所指,垂首致敬,也不避讳道:“晚辈不是神仙天人,并不能做到算无遗策。只是高琰与晚辈有灭族之仇,与高氏相关的事,晚辈自该尽力钻研。”

又道:“而白延依木入朝求学,才至临淮公主被人记起。晚辈不过是在宫中履职时,听见宫人闲话,说起公主曾经颇受先帝眷爱——在先帝的十五位公主中,只有她的名讳是先帝亲自所取。”

同霞从前没有细问过长姐的名讳,这些缘故也是出城一路才听元渡讲起,只是连同她的事迹想来,却是颇多蹊跷,此刻不由说道:

“算来显元十九年,西慈来朝请婚时,二姐三姐,还有如今已废的四姐,都已经成年。可先帝为何就定了寡居的长姐?若说西慈只是一个偏远下国,先帝不过是要敷衍,大可指一个宗室贵胄之女册封公主;而若长姐当真为陛下喜爱,驸马既亡,先帝也早该为她另择良配,又是何故拖延至此?”

元渡自然认同,也相随道:“宫人传言虽未必十分真,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如今既知高琰与临淮公主有故,那晚辈是不是可以猜测,当年非止宋王之死是高氏所为,公主和亲亦为高氏操弄?”

周肃紧蹙的眉心昭示着复杂的情绪,待他们接续说完,忽一苦笑,道:“孽缘。”

复一叹气,转看同霞,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悲悯,“公主与宋王的生母杨妃,曾以美貌受宠于先帝。公主生得与杨妃十分相像,七八岁上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又是先帝第一个孩子,确实颇有宠眷。而公主与高琰年纪相适,自幼就同你与高惑一般,算得青梅竹马。”

长姐容貌出众,从白延依木的面孔就可窥见一二,果然有这样的前情,同霞并不算惊讶,推想问道:“即使杨妃美貌有宠,到底也敌不过高太后吧?否则,没有先帝纵容,何来高氏权倾朝野。”

周肃道:“其实高太后得宠时,杨妃已因难产生下宋王而久病。说起来,公主与宋王幼年时还是仰赖陛下的生母卢妃照料。后来卢妃亦病逝,高太后又长久无子才抚养了陛下。”

原来那夜皇帝召见时说自己年幼时曾颇得长姐关照,是一句含有真情的实话。同霞这才有些意外,与元渡相视,彼此会意,又道:“杨卢二妃皆是旧人,不足为惧,只是她们留下的子女若是失控,才会威胁高氏的未来。”

周肃很快承认道:“我当年确未想到高氏胆敢谋害皇子,但高太后忌惮宋王威胁陛下立储,便不喜临淮公主与高琰亲近,这倒是显而易见。公主方一成年,高太后便与先帝提议许婚,断了高琰的心思。只是那位程驸马,虽然出身鼎族,却是无福之人,不上两年竟因贪酒而亡。此后公主与高琰大约旧情重叙,仍为高太后不喜,而那时先帝尚未立储,宋王益发出挑,自然也是高氏大患……”

听到这里,同霞心中不禁聚起一股恼恨,愤愤夺过话端就道:“所以他们一面暗中毒害皇子,一待西慈请婚,便顺势将长姐推了出去。解决了这对姐弟,也得到了太子之位,还替高琰结了羽林卫大将军李家这门权亲,真是尽善尽美!”

元渡深知同霞心肠,见她激动,走到她身后轻轻拍抚,向她微微一笑,“臻臻,知道了这些,是好事。”

同霞不过一时发泄,依从点了点头,叹道:“原以为白延依木只是代舅父寻仇,如今竟大不止。他与蒋用,究竟会怎么做?”顿了顿,又道:“我们,又该如何呢?”<

元渡扶住她的双肩,一时没有说话。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周肃弯身从炭盆边抽出一支带火苗的细枝,点亮了室内唯一的灯烛,再转回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嘱咐道:

“这里没有多余的屋舍,你们就在此将就一夜。灶房生着火也还暖和,臣才已叫外头那个赶车的小子抬了牙床进去,今晚就同他一起安置了。”

周肃递来的是为她备糖的漆盒,只是听到这话,同霞难免惭愧,将漆盒交给元渡拿好,搀扶周肃道:“南英山的别宅叫我烧光了,是我自作自受,倒连累阿翁受委屈了。”

周肃哪里要她致歉,就是他们此来要办的一桩要紧事,也早听那个赶车的小子说完了,呵呵笑道:

“这是什么委屈?臣出身贫贱,十岁就入宫侍奉先帝,没有一天不紧着神。于今有自己的一方小院,才算是享了几年清福。何况臣已是这把年纪,能见你来一回便少一回了,不知下次……”

“阿翁!”不知周肃缘何突然语出不祥,同霞满心一沉,待要劝解些什么,却见他向元渡稍作致意,便已推门离去。

同霞原地失神,直至嗅到一丝香甜气息,这才低了低眼,望见是元渡递来一块糖,“我现在不想吃。”

元渡点点头,将糖放进了自己嘴里,又将漆盒返还她手中,从

后环抱住她,柔声道:“好,那我陪着你。”

他怀中温热,吐气清甜,同霞忽觉鼻内发酸,调转身子也将他紧紧抱住:“我有些害怕——很多事。”

元渡轻拍她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走。”

同霞深深吸气,又问他:“胸膛里的这颗人心,其实最能藏污纳垢,若它可见天日,便是命绝之时,谁又能剖心示人?所以,人心才是最缜密的暗室,对不对?”

元渡想了想道:“不对,并没有缜密的人心。”

同霞不由抬头看他,辗转却没有再说下去。

*

或许上天感知他们守来这场雪太过不易,夜里人静时又细细碎碎撒了场小雪,天光一亮便恰好停了。待他们起身推门一见,昨日踏雪的痕迹已被覆盖,由近及远皆是一片平整光洁的雪白。浩荡青冥在上,昭昭白日高悬,与这片雪白融合成了一个光明世界。

细密的震撼在两人心间渐渐积蓄,令他们在门前站了许久才迟滞地迈出第一步。亦不敢往深远处去,两排脚印最终珍惜而谨慎地停在了院子的篱落前。

新雪松软,两人各据一边用手向内推拢,很快就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雪团。一时稍歇,见同霞两手已冻得通红,元渡到底担忧,走到她身边托起她双手揣进自己衣下,笑劝道:“缓一缓,我替你把雏形打好,再交给你亲手刻画,好不好?”

同霞虽不觉十分受不住,见他关怀,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抽手出来,在一旁站好,为他指点起来:两雪团如何上下对正;做头脸的小团要再削圆一些;躯体要划出衣裙的轮廓……

诸般繁琐的指令,元渡一无遗漏,果然看她满意点头,这才将她牵过来,却含笑不语,忽然翻手举出一只承露囊。

同霞一眼便认出这月白锦缎的丝囊,正是她最初送给他的那只。便不必多问,其中满盛的必是糖。待她解开倒在掌中,竟然发觉有青红黄绿几种颜色。若说是以瓜果着色,这个季节必定没有。

“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她惊喜地问道。

元渡注目她温柔一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点睛之笔,该下笔了,快去吧。”

同霞心中动容,一时竟觉泪意,又定定看了他半晌才去下笔。便拣出绿色为双瞳,红色点绛唇,其余点缀成耳饰,镶嵌成璎珞。这白雪美人,具备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姿。

“你说,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夫妻相携站在美人面前,同霞忽然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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